长安城的秋,总是来得又清又烈。一场夜雨过后,满城的暑气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澄澈如琉璃的碧空。
沈府后花园东北角,有一处僻静的院落,粉墙黛瓦,庭前几竿瘦竹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这里太静了,只有檐下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内室窗扉紧闭,却挡不住一缕带着桂花甜香的秋风,从缝隙里挤了进来,拂动了床边杏子红绫帐的一角。
沈清欢倚在熏笼边,身上搭着条银红撒花的薄被,手里一卷书半晌没翻动一页。这身子骨,是当真不争气。自她月前在那场要命的落水高烧里“醒”过来,从现代一个活蹦乱跳的追剧社畜,变成这宣平侯府养在深闺、药罐子不离口的病弱千金,便鲜少有踏出这间溢满药香闺房的时候。
憋闷。从骨头缝到头发丝,都叫嚣着憋闷。
“唉……”她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引得旁边正埋头绣花的婢女莲蕊抬起头。
“女公子可是身上又不利索了?还是闷得慌?要不奴婢再给您读会儿话本子?或者……把窗子开大些?”莲蕊放下绣绷,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沈清欢摆摆手,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割据的天空上,几只雀儿叽喳着飞过,自由得刺眼。她蔫蔫地开口,声音也像被这满屋的沉闷浸透了:“利索?再这么利索地在屋子里‘将养’下去,你家女公子我,就不是不利索,是要直接发霉长蘑菇了。”
莲蕊“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只余一双弯弯的眼睛:“女公子又说笑,哪有人长蘑菇的。太医和夫人都嘱咐了,您这身子,春日里最易受风,须得静养。”
“静养,静养,”沈清欢把书卷一丢,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一块玉佩,那是她“醒来”后就戴着的,据说是与那位大名鼎鼎的袁慎袁善见公子的定亲信物之一,“再养下去,我连这院子里的石头有几颗都快数清了。”
她心里那点躁意,倒不全是因为困于病榻。更多的是脑子里那个自她“醒来”就如影随形的“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和它发布的那个让她至今想来都有些牙疼的任务。
【绑定成功。宿主沈清欢。终极任务:确保此世界关键人物‘袁慎’(袁善见)情感结局圆满,达成‘一生顺遂,佳偶天成’结局。任务失败惩罚:灵魂抹杀。】
袁善见。
这个名字,对于从现代穿过来的沈清欢而言,可太熟了。那位《星汉灿烂》里舌灿莲花、算无遗策,却也求而不得的白鹿山才子。她追剧时,没少为这个骄傲又别扭,最终孤身一人的角色揪心慨叹。谁承想,一眨眼,自己竟成了他那位据说自幼定亲、却因体弱多病而存在感稀薄的未婚妻。
刚来时,这身体正从一场大病中挣扎出来——据说原主为了凌不疑投了湖,被救起后便高烧不退,几乎去了半条命。真正的沈清欢大约就在那时香消玉殒,换成了她这个异世的闯入者。
更糟心的是,前几日,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终于奉长辈之命,前来“探病”。隔着垂下的纱幔,她只隐约瞧见一个挺拔清隽的轮廓,声音倒是听得真切,泠泠如玉磬,却也凉薄如秋水。
“沈娘子静养为宜。”那声音顿了顿,“善见观娘子气色,果然与京中传闻相类……体弱矜贵,不宜见风,更不宜多思多动。这门亲事,原是长辈美意,娘子还需以玉体为重。”
翻译过来:你病恹恹的,老实待在屋里别出来见人,也别想些有的没的,这亲事嘛……哼。
当时纱幔后的沈清欢,差点没把手里攥着的锦帕绞烂。好你个袁善见,嘴巴果然名不虚传,淬了毒似的。她当即就在心里那个凭空出现、只有她能看见的“小本本”上,给袁善见记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初见嫌隙,毒舌讥诮,扣十分!
任务要帮他圆满?就这开局?沈清欢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灵魂抹杀的阴影和眼前这四方天井的憋闷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堵。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任务艰难且另说,再不出这屋子喘口气,她没等来抹杀,先要闷死在这锦绣堆里。
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她眼珠子转了转,看向一旁又开始埋头绣花的莲蕊,声音放得更软更虚:“莲蕊,我躺得浑身酸疼,想稍稍坐起来些,你去小厨房看看,昨日说的那道燕窝可炖好了?若是好了,端来我润润。”
莲蕊不疑有他,应了声“是”,仔细给她掖了掖被角,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还未散去,沈清欢已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光滑的木地板上。动作虽因久卧而有些滞涩,眼神却亮得惊人。她迅速从衣橱深处翻出一套莲蕊平日穿的、半新不旧的浅碧色衣裙,手脚麻利地换上,又将一头青丝简单地绾成双鬟,用同色的布带束住。对镜一眼,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目灵秀,混在丫鬟堆里,不仔细瞧倒也分辨不出。
她蹑手蹑脚走到后窗边,这里是闺房背面,窗外不远便是侯府花园的一角围墙,墙边有几株高大的桂树,枝叶繁茂,正是绝佳的“越狱”路径。这路线,是她这些日子“卧病”无聊时,凭借原主模糊的记忆和现代人的观察力,早就琢磨好的。
推开虚掩的后窗,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猛地灌进来,让她精神一振。她提起裙摆,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翻出窗户,踩着窗下堆叠的假山石,够向最近的一根粗壮树枝。心跳得厉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她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便提起衣摆,蹬掉脚上不便的丝履,赤足踩上粗糙的树根。
树干粗砺,磨着她的掌心。她很久没有这样“运动”过了,身体残留的病弱让她的手臂有些发抖,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抓住枝干,脚蹬着树皮的凸起,一点一点,艰难却坚定地向上挪动。
粗糙的树皮蹭过小腿,留下微红的划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呼吸变得急促,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可她咬紧了牙关,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亮。
终于,她攀上了那根探出墙头的横枝。坐在枝桠上,微微喘息。墙外的世界,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一条不算宽阔的后巷,对面是另一家高宅的灰白墙壁,巷子尽头通向更热闹的街市。秋风毫无阻碍地吹来,扬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