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行宫内气氛依旧凝重。昨夜的叛乱虽被迅速平定，但余波未消，文帝面色沉肃，正于临时朝堂上听取凌不疑，漼嶺和文子端关于清查逆党进展的禀报。

漼姝因驰援有功，特许陪侍在侧。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喧哗，一名内侍匆匆入内禀报：“陛下，宫外有一自称程家仆役之人，浑身是血，声称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凌将军！”

凌不疑剑眉倏地蹙紧：“程家？”他立刻看向文帝。

文帝颔首：“速传！”

不多时，一名发髻散乱、衣衫染尘的侍女不顾侍卫阻拦，扑倒在殿前，声音凄惶：“陛下！凌将军！求您救救我家娘子！我家四娘子……几日前随程止大人赴任，昨夜遇贼人袭击，现今被困在一处猎屋，实在无法，才让小人拼死前来报信！”

凌不疑闻言，面色骤然一沉，他甚至未等文帝下令，即刻抱拳沉声道：“陛下，臣请命，即刻率黑甲卫前往救援！”

文帝看他一眼，知他心意已决，且事态紧急，便颔首准允：“去吧，务必速去速回。”

“是！””凌不疑沉声应下，转身便大步流星往外走——往日里他步履沉稳如松，今日却带着几分少见的仓促，玄色衣袍下摆随步伐扫过地面，只留一道利落的残影。

殿内一时有些沉寂，文帝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一旁垂首不语的漼姝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开口：“念念，你可认识这位程家四娘子”

漼姝闻声抬头，心中正因程少商被困而担忧，听得文帝询问，恭敬回道：“回陛下，确与程四娘子有过数面之缘。少商心思灵巧，聪慧异常，于机关匠造之上颇有天赋，性情率真明朗。

文帝听得饶有兴致，又追问：“哦？是哪家的女娘？如今可曾婚配？”

“是曲陵侯程始的女儿程少商”，漼姝如实答道，“尚未婚配”

“哦哦……”文帝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似在琢磨着什么。

这时，文子端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无波：“父皇，程娘子遇袭之事与昨夜叛乱发生时相近，地点亦不远，其间或有关联。儿臣以为，需并案详查。”

“端儿所言有理。”文帝点头，随即又对漼姝道，“念念，你昨夜救援，伤亡如何？”

提及此事，漼姝神色微黯：“回陛下，乡民伤亡颇重，幸得及时，保住部分百姓。臣正欲前去探望伤者，换药安抚。”

文帝颔首：“你去吧，带上太医署的人，所需药物尽可取用。”

“谢陛下。”

漼姝行礼退下。她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先去了偏殿一角。那里临时安置着昨夜救出的女娃，小女娃经过一夜休养，情绪稍定。

“囡囡，我要去看望昨夜受伤的人，你可要同去？”漼姝柔声问道。

女娃睁着大眼睛，点了点头，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拉住了漼姝的衣角。

漼姝心中一软，牵起她的小手，带着几名医官和几名侍卫，往临时安置伤患的骅县走去，她把伤患安排西城角落的医庐中。

进了城，漼姝先吩咐太医带着药箱去安置伤患，自己则去祭拜程老县令，拐过两道街口，高大素净的四进县衙大院就伫立在漼姝眼前，新铺的青石台阶整洁如昔，然而门前屋顶上也挂着许多白色招魂幡，随风飘动如大雪纷飞。

几个洒扫的仆妇见她走近，忙上前拦着：“姑娘是哪家的？这几日府中办丧事，不便待客。”

“我是来拜祭程老大人的。”漼姝声音轻缓，目光掠过院中秋桂上系着的素带，“烦请通报一声，说有旧友前来吊唁。”

仆从刚要转身，里屋便传来程老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是哪位客人？让进来吧。”

掀帘进屋时，香烛味混着纸钱灰扑面而来。程老夫人坐在灵旁的蒲团上，鬓边插着素银簪，见漼姝进来，浑浊的眼睛里先露了几分疑惑——眼前姑娘看着不过双十年华，身着细棉布裙，举手投足间藏着难掩的贵气，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漼姝上前，对着程老夫人微微一福：“老夫人节哀，保重身体。”

“多谢娘子。老身眼拙，不知娘子是……”程老夫人扶着桌沿慢慢起身，身旁的丫鬟忙上前搀扶，她却摆了摆手。

漼姝忙上前半步，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背，轻声道： “老夫人唤我‘阿姝’便是。晚辈并非本地人，家中……曾与程老县令有旧。昔年途经骅县，曾蒙老县令仗义相助，解了家中一场急难。老县令仁厚，或许并未将此事挂怀，但家中所受恩惠，不敢或忘。听闻噩耗，心中悲痛，特来送老县令最后一程，聊表心意。”

程老夫人听着，看着眼前女子真诚哀戚的神情，虽觉其气度非凡，不似寻常人家女子，但丧夫之痛占据心神，加之对方言辞恳切，逻辑也说得通，便未再深究。她只当是丈夫生前诸多善举中的又一桩，引来了一位知恩图报的故人之后。

老夫人叹了口气，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原来如此。亡夫他……一生确是乐于助人，骅县百姓也多受他恩惠。难得娘子有心，远道而来，老身代亡夫谢过。

“老夫人不必客气。”漼姝拿起供桌上的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捧着拜了三拜，再将香插进香炉时，声音里带了几分轻颤，“老大人一生清正，护着县里的百姓，我来拜他，是该的。您要保重身子，莫让他在九泉之下牵挂。””

程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多谢姑娘有心……”

漼姝又轻声安慰了几句，漼姝便适时告退，她走出程家老宅，回头望了一眼那素白一片的院落，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黯然。

漼姝前去看伤者，屋内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漼姝仔细询问医官每位伤者的情况，亲自为几人查看了伤势，更换伤药。她动作轻柔，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侧脸的柔和轮廓，那份沉稳与悲悯，悄然抚平着人们心中的恐惧和创伤。

女孩紧紧跟在她身边，看着那些受伤的人，小脸上满是恐惧与难过。当她看到一个与自家弟弟年纪相仿的男孩因腿伤疼痛而哭泣时，她犹豫了一下，松开漼姝的衣角，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帕仔细包好的饴糖，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吃…吃了就不疼了…”她小声说。

那男孩愣了一下，接过糖，哭声渐渐止住了。

漼姝看着这一幕，鼻尖微酸。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囡囡很勇敢，也很善良。”

女孩低下头，小声道：“阿娘说，要互相帮衬…”

漼姝正想着去看看药煎好了没，刚转身，却见门口立着一道熟悉身影，心头不由微惊——竟是三皇子文子端，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依旧是一身规整的皇子常服，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屋内情景，最后落在漼姝和那个女孩身上。

漼姝连忙起身行礼：“三皇兄。”

文子端微微颔首，走了进来，他的到来让屋内气氛顿时拘谨了些许。他并未多言，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医官几句关于伤患救治和用药的情况，态度公事公办，冷硬依旧。

待问完事宜，文子端便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至门口，身后却传来漼姝的声音，轻缓却清晰：“三皇兄留步。”

他顿住脚步，侧过身看她。漼姝抬眸，轻声道：“这几日我在这照看伤患，我便不回去。劳烦皇兄回去后，替我跟阿兄说一声，免得他挂心。”

文子端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话音落，他便转身出了门，衣摆扫过门槛，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