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宴会

两日后，程府上下张灯结彩，庭院屋舍皆洒扫一新，一派喜气洋洋的宴客景象。

“恭喜恭喜！”

“恭喜曲陵侯乔迁大喜！”

“多谢多谢，里边请——”

正寒暄间，一道洪亮嗓门自门口传来：“贤弟！”程始抬头望去，只见万家主携礼而来，朗声笑道：“恭贺贤弟乔迁之喜呀哈哈哈！”

“万兄远道而来，快请进！”程始忙迎上前。

“今日真是高朋满座！对了，过几日家母大寿设宴，你们全家可都要到啊。”

“老夫人过寿，吾辈自然是要去的”

“怎未见你家萋萋？”

““哦，她本来是想来的，被我家阿母拘在家里，怪她自己，前几日跟人出去跑马，吹了风受了寒，”万松柏转而笑问，“对了，你的天仙女儿呢？快让我瞧瞧。”

“嫋嫋，来见过万伯父！”程始朝侧方正与兄长们嬉闹的程少商招手。

程少商快步上前，在万家主面前微微屈身行礼：“万伯父安康。”

“好，好，好啊！”万家主连道三声好，随即取出一把精美匕首递去，“来，拿着，这是万伯父的见面礼！”

那匕首刃身由精钢铸就，明可鉴人；匕柄与匕鞘皆是黄金镂空打造，繁复花纹间镶满了各色宝石美玉，熠熠生辉。程少商一愣，转头望向程始，见父亲颔首道“拿着”，才开心地小心接过，脆声道：“多谢万伯父。”

一旁的萧元漪却微微蹙眉，轻声道：“不过是个孩子，万将军的礼物未免太贵重了些。”

万家主摆手笑道：“哪里贵重？好物什才配得上咱们嫋嫋！”说罢拉过少商，低声嘱咐，“嫋嫋啊，你阿父与我是刎颈之交，今后受了委屈就来找伯父，伯父定替你做主——尤其是受阿母的委屈，随时可来。”

忽闻通传声起：“清河崔氏漼姝永安郡主前来贺喜！” 话音落地，满场宾客皆面露惊色。

漼姝行至程始面前，微微颔首：“永安恭贺程将军乔迁之喜。”

程始这才从怔愣中回神，忙躬身回礼：“郡主客气了，里边请。”

“嫋嫋，你陪郡主一同入内吧。”萧元漪适时开口。程少商便乖巧地带着漼姝往内室走去。

门外，万家主撞了撞程始的胳膊，打趣道：“贤弟好本事，竟把这尊大佛请来了！”

程始苦笑一声，只道“说来话长”。

另一边，程少商与漼姝并肩而行，好奇问道：“念念阿姊，上元节那日见你与袁善见很是熟络，你们认识？”

“说起来，我们算是师兄妹。”漼姝浅笑道。

说话间二人已至正厅，只见程母今日穿得如大红灯笼般喜庆，浑身披金挂银，连那支粗壮的赤金“烧火棍”金簪也赫然在列，熠熠生辉。

漼姝上前行礼：“清河崔氏漼姝问老夫人安。”

“好好好！”程母笑得合不拢嘴，忙唤，“姎姎，快请贵客落座奉茶。”

“是！”程姎应声上前引座。

漼姝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又进来两位女娘。漼姝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买走簪子的女子，其中一人敛衽行礼：“程老夫人毋恙。”

“好，好！”程母忙应着。

女眷忙介绍：“这位是车骑将军王淳之女王姈，其母文修君乃皇后外妹，今日特来为程氏道贺。”

王姈却淡淡瞥了一眼，语气疏离：“我本不想来，奈何家父与程将军有旧，非命我前来。”

程少商见状，悄悄附在漼姝耳边低语：“念念阿姊，她好生无礼。”

漼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必与这种人计较。”

程母听得尴尬，忙打圆场：“好好好！莫在我们这些老妇人跟前拘束，随意些才好。”又朝程姎道，“姎姎，快快快，请贵客们落座款待。”

王姈与同行的楼璃刚坐下，便对着程少商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挖苦。见程少商不理她们，觉得无趣，悻悻地闭了嘴，转而聊起别的。

“哎，不是说今日善见公子也来吗？怎么还没瞧见人影？”王姈问道。

楼璃挑眉：“王家阿姊也是来见善见公子的？”

“不然呢？我不过是在家闲得无聊，听闻程家宴客热闹，才过来瞧瞧罢了。”

漼姝在一旁听着，额角瞬间漫上黑线——他怎么也来了？

说着，一温润如玉的公子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在下胶东袁慎，问老夫人安。”

“ 好好好！”

袁善见向老夫人行礼之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漼姝，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漼姝心中不耐，对着程少商小声说：“嫋嫋，我略感不适，能陪我逛逛吗？”

“好，念念阿姊，正好我也不想和她们待在一起”

”少商立刻拉起漼姝的手，两人并肩漫步在庭院中，不知不觉走到秋千旁，索性一同坐了下来。

正当两人稍作歇息时，一个清朗却又似曾相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女公子，郡主，别来无恙？”

漼姝回头一看，只见袁善见正摇着折扇，慢悠悠地朝她们走来。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今日怕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走到哪儿都能遇上他？

“二位可是不欢迎袁某？”袁善见笑意温润，目光却先落在了漼姝身上。

程少商当即从秋千上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袁公子大驾光临，小女怎敢不迎，家父阿兄全在九骓堂，袁公子大可前去一叙。”

“可我是特意来寻女公子你的。”袁善见的目光转向程少商，语气坦然。

漼姝见状，很自觉地往旁边退了两步，轻道：“你们聊。”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好，快人快语，善见只想求女公子，给令三叔母桑夫人带句话。”袁慎展臂拂袖，躬身给少商作了个揖。

“袁公子要带话，登门向三叔母说了便是，绕这么大的圈子。””程少商挑眉反问。

“内里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故，是以只能请女公子劳烦了。”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

“ 赶紧说。””程少商不耐地打断他。

“你这般快就答应了？”

“ 袁公子要向三叔母带何话，只管说来便是。”

“女公子只消对桑夫人说‘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故人所求，不过风息水声’即可。”

程少商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没出声。

见程少商沉默， “女公子……是否有为难之处啊？”

“没听懂，方才袁公子说的一句话也没听懂，你能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给去掉”

“这不是乱七八糟，这叫赋”

“那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赋给去掉，只说一句一句，我便能记下”

袁慎闭了闭眼。他想自己和个书都没读几卷的小女娘斗什么气，“ 成。女公子就传‘故人牵挂，但求只言片语以安心’，即可。”

“知道了。”

少商点点头，也对袁慎躬身行了个礼，然后绕过他，拉着漼姝就要走。

”袁善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漼姝身上，“袁某也有话对郡主说。”

漼姝拍了拍少商的手：“嫋嫋，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好。”

目送少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漼姝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袁善见“袁公子找我何事？”

袁善见摇着羽扇走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听说郡主上元节从火场救下一位小姐？那般烈焰冲天，郡主竟能安然脱身，真是胆识过人。”

“火光再盛，总不及人命关天。当时只想着尹小姐安危，倒没细想胆识二字——倒是袁公子消息灵通，连火场里的事都这般清楚？”

“郡主救人的壮举传遍都城，我便是想不知道也难。况且”，袁善见指尖轻叩扇骨，“这般临危不乱的气度，本就该被人好好记着。”

“你今日特地寻到这里来，总不会只为了与我说这些话，或是替谁给少商传几句话吧？”

袁善见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紧，尚未开口，就听漼姝继续说道：“你若对少商有意，便该学学坦荡些。莫要学皇甫夫子，让女子苦等数年，最后只落得错过的遗憾。真心喜欢，便该好好去追，藏着掖着可不是君子所为。”

她语气坦荡，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程少商提点，可落在袁善见耳中，却像细针轻轻刺在心上。他望着漼姝清亮的眼眸。

“郡主说笑了。”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对程四娘子无意”

漼姝却像是没听见这句辩解，只淡淡道：“既是如此便好。若是真有心意，便别学那些拖沓的性子。女子的青春可经不起消磨，错过了，便是一辈子的事。好了，我先走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看着漼姝背影，袁善见握着扇子的手缓缓收紧，扇骨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想告诉她，他来道贺是假，想再见她一面是真；他想说，他从没想过要等，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留住那个即将属于别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