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消,塌上的人睁开眼,那双杏眼望着账顶发了会儿呆,眼神有些迷蒙。
轻月好半天才从床榻上爬起来,理了理睡乱的发丝。侍女进来要服侍她更衣,她一边伸着手一边问:
“白梅,现在是什么时辰?”
白梅的脸莫名红了一红:“回娘娘,将要卯时了。”话罢咳了两声,“娘娘动作快些罢,切莫误了请安的时辰。”
轻月一僵,点头下榻。这后宫统共不过几位嫔妃,少一个都明显。
花园小径旁开了一地雏菊,裙摆掠过,带得花瓣微动。初月记得她进宫时还是初春,眨眼便入秋了。
皇帝尚未立后,作为妃嫔,她们每日给太后请安。
向太后请过安,出了殿,便立刻有人说起:“淑妃今儿来得有些晚,可是身子有恙?”
立刻便有人接话:“听闻昨夜皇上又宿在紫宸宫,今晨想必是皇上让妹妹好好休息呢。”
“皇上对淑妃一向是极好的,日日陪伴妹妹,这等福气姐姐可是好生羡慕。”
几个人一唱一和,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轻月不羞不臊,只道:“皇上一向雨露均沾,只是昨晚恰好宿在我宫中罢了。”
她的几位姐姐可都不是和善人,人前姐姐妹妹的,人后说不定把她贬得比畜生还卑贱。
有人还想说些什么,她找机会走了。
连续几个月,李怀川都宿在她房中,同床共枕,装得郎情妾意。他倒是清闲,演完戏后挥袖便走,只是惹得她遭人嫉妒,成天被阴阳怪气不说,还被太后呵斥怀不上孩子。
怎么可能怀孩子?他们只是单纯的盖着一张被子睡觉的关系罢了。
白梅去御膳房取午膳,轻月拿着剪子修桌上一盆花。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撑住脑袋,昨夜没睡好,总是出神。
“在想什么?”
颀长的身影走近,面容清俊,眼眸深沉。这位新帝有一副好皮囊。
她抬头,拿着剪子匆忙请安。
李怀川拿过她手中的剪子,放在架上,揽过她坐下。
“听闻你今日挨了太后的训?”李怀川看着她。他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五官也终究带着些微青涩,只是那双眼睛深沉,总叫人捉摸不透。
轻月想起太后讽她生不出孩子的话语,低眉恭顺道:“太后教训得是。”
她的反应似乎让李怀川很是满意,他勾了勾唇,放开她,说:“淑妃定然是后宫最贤良淑德的妃子。”
轻月依旧是温顺的模样:“皇上谬赞。”
李怀川还有政务要处理,不多时便离开。他日日都来她宫中,日日都好像是在完成任务。
宫中谁人不知皇上独宠淑妃,却无人知晓他们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离开之前,他说:“半月后南巡,朕答应了你父亲,允他见你一面。”
——
十月前,初春,轻月第一次进宫。
她家的门第不高,父亲官至五品,也不是当今圣上的宠臣,甚至因为直谏而受过一段时间冷落。相比起宫中其他家世显赫的妃子,若是单论家世,她会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可世事便是如此阴差阳错,圣上选妃,点名亲自选了她。
轻月不能忘记进宫那日,宫墙上攀上了第一抹新绿。李怀川和太后端坐于殿上,同这座宫殿一样,端庄又大气。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圣上,也不曾想过会有见到的一日。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会在家中安稳度日,等到合适的年龄,有媒人定亲,然后相夫教子,度过余生。
公公宣了她的名字,她抬起眼,循声望去,却冷不丁地撞上公公身后不远处的,他的目光。
那是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让她有一瞬间几乎受不住地想移开视线。可她没有,而是直直地回望,平静地直视他。
须臾,她看见李怀川勾了勾唇角,眉眼略略舒展了一些,像是寻到了满意的东西的模样。
他随手翻了翻名册,说:“江轻月?”
她回:“是。”
李怀川转向太后,脸上是带笑意的:“朕觉着她合眼缘,意欲留用,母后觉得如何?”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她,没什么情绪,“皇帝喜欢,那便留下吧。”
她是这么多人里唯一被选中的秀女。轻月自觉容貌并非最为出色,气质只能称得上清淡,可偏巧只有她,还是他随便挑的一个。不知是像世人说的那般圣上不爱女色,还是他心里早就装着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