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寅时的梆子声像钝刀割肉，刚落音，西跨院的地砖就开始渗冷汗。

赵露思脚刚沾地，青砖就“滋啦”冒起白汽，低头看时，砖缝里爬满了细如发丝的红线，正顺着她的鞋缝往里钻。她猛地后退，后腰撞在梳妆台角，铜镜里的人影突然歪了歪——镜中“她”的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向左边，七窍里淌出的不是血，是浑浊的脓水，顺着镜面往下滴，在台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该走了。”王俊凯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股湿土味。赵露思推门时，正看见他手里提着盏马灯，灯芯忽明忽暗，把他半边脸映得发青。他递过来双布鞋，鞋面上绣着的符咒被虫蛀了个洞，洞里塞着团灰黑色的东西，细看是半片指甲。

“踩了地上的红线，会被井里的东西记挂。”他说话时，马灯照见院门口的石狮子，狮子嘴里的石球不知何时变成了颗人头骨，眼窝深处爬着白蛆，“侯夫人最擅长用这些玩意儿锁魂。”

穿过回廊时，廊柱突然“咚咚”作响，像有人在里面捶打。赵露思盯着柱上的裂纹，看见里面嵌着片染红的衣角，和她身上的嫁衣料子一模一样。“前三任的衣裳，都被她缝进了柱子里。”王俊凯的刀鞘撞在柱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说这样能‘借’她们的怨气，镇住将军府的邪气——其实是怕她们的魂魄跑出去告状。”

话音刚落，那片衣角突然动了，顺着裂纹往外钻，露出半截绣花袖口，上面绣的并蒂莲正一片片脱落，每片花瓣落地都化作只血红色的虫子，往赵露思脚边涌。

后院枯井的井口蒙着块黑布，布上用朱砂画的符咒已经发黑，像干涸的血迹。王俊凯伸手去掀的瞬间，黑布突然自己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盘结的黑发，那些头发正顺着井壁往下滑，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

“屏住气。”他的手按在赵露思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缩。马灯往井里探时，她看见水面浮着层白花花的东西，仔细看才发现是无数只手掌，指缝里夹着碎布、银簪、玉佩——其中块玉佩上的“露”字，正往下滴着黏腻的黑汁。

“你的玉佩。”王俊凯的声音压得极低，马灯晃了晃，照见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最上面一行是新刻的，字迹歪扭，像用指甲划的：“四姑娘，替我……”后面的字被血糊住了。

赵露思突然摸向领口，那枚“露”字玉佩不知何时变得冰凉，内侧竟渗出细小红线，缠上她的脖颈，像要勒断她的呼吸。

“侯夫人的女儿三年前掉进过这口井。”王俊凯的刀突然劈向井绳，绳上挂着的黑发纷纷落地，化作无数只眼睛，在地上死死盯着他们，“没死成，却疯了。她总说井里有‘姐姐’在哭，侯夫人怕她把当年推她下井的事说出去，就每年送个新娘来‘喂井’——用新人的魂魄压着她的疯病。”

井里突然“咕嘟”冒起个大泡，浮着的手掌猛地攥拳，其中一只虎口处有道疤，和王俊凯手上的位置分毫不差。那手掌往上一抬，竟托着半块碎裂的铜镜，镜面上映出个绿衣少女的脸，眉眼和赵露思像得惊人，只是她的嘴角裂到耳根，正对着井口外的人笑。

“她认出你了。”王俊凯把赵露思往身后拽了拽，马灯的光突然暗下去，井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她以为你是侯夫人派来的新‘口粮’。”

赵露思的脖颈被红线勒得生疼，却死死盯着那半块铜镜。镜中绿衣少女的身后，站着个穿侯府服饰的老嬷嬷，手里正举着块石头，往少女头上砸去——那嬷嬷的侧脸，和白天引路的婆子一模一样。

“原来……”赵露思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冷，“前三任不是被你克死的。”

王俊凯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却比井里的阴风暖些。井里的铁链声越来越近，水面浮着的手掌开始拍击井壁，发出“砰砰”的响，像在催他们下去。

“走。”他拽着她转身，马灯的光扫过井口时，赵露思看见黑布上的符咒突然自己燃烧起来，化作只火鸟，直冲夜空。

身后的枯井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赵露思回头的瞬间，看见井里浮起张脸，青黑浮肿，正是第二任少夫人，她的脖颈依旧歪着，却冲赵露思缓缓摇了摇头。

“她在让我们快跑。”赵露思的手腕被王俊凯攥得更紧，两人穿过回廊时，柱上的衣角突然全部脱落，化作漫天血虫，却没碰他们，只往侯府的方向飞。

回到西跨院时，铜镜里的脓水已经退去，镜面上多了行字，是用指血写的：“侯夫人今夜动手。”

赵露思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线，线尾不知何时缠上了王俊凯的刀鞘。她抬头看他，马灯的光落在他眼底，那片死寂的黑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火焰。

“看来，今晚得真刀真枪地陪她玩玩了。”他的指尖擦过她颈间的红线，动作轻得像在拂去灰尘，“放心，有我在。”

窗外的风突然变了调，像有人在吹丧笛。赵露思握紧了他递来的短刀，刀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赌命——是在和他一起，撕开这层裹着血腥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