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突然变得刺骨。白思语捏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泛白,纸张边缘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结婚?”她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被街道的喧嚣吞没,“孟先生,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孟子夕的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他走近一步,路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那深潭般的眼底。“我从不拿婚姻开玩笑。”
“为什么?”白思语的声音终于找回了力量,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这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找一个......找一个做过那种事的人。”
她几乎要说出“妓女”这个词,却在最后一刻哽在喉头。
“因为合适。”孟子夕的回答简短得像刀锋,“我需要一个妻子,你需要钱和机会。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公平?”白思语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您用钱买我的未来,这叫公平?”
“比起你之前卖的东西,”孟子夕的语气依旧平静,“至少这次,你可以保留尊严。”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得白思语踉跄后退。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考虑一下。”孟子夕拉开车门,“下周一前给我答复。如果你拒绝,这些材料我会处理掉,我们不会再见面。”
“如果......如果我同意呢?”白思语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她的。
“我们会签一份协议。婚后你继续完成学业,我会负责你和你母亲的生活。作为交换,你需要履行妻子的义务——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维持表面的婚姻关系。”
“表面的?”
孟子夕顿了顿,“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私下里你可以过自己的生活。协议期三年,期满后离婚,你会得到一笔可观的补偿,足以让你和母亲后半生无忧。”
白思语看着手中的文件夹,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提议荒谬得像电视剧里的情节,可那些盖着红章的学校文件又是如此真实。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再次问,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以您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更......更合适的联姻对象。”
孟子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有那么一瞬间,白思语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摇头:“我有我的理由。你只需要决定接受或拒绝。”
他坐进车内,车窗缓缓降下。“文件里有我的私人号码。决定好了,打给我。”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留下白思语独自站在路灯下。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份沉重的文件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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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白思语活得像个游魂。
她在奶茶店工作时打翻了三杯奶茶,找错钱两次,甚至有一次把客人的订单完全记反。安姐担忧地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周六下午,白思语陪母亲去医院复查。等待结果时,白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小白,你最近有心事。”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思语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啊,妈,就是工作有点累。”
白母凝视着女儿,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妈妈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知道那笔医药费来得不容易。”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从来不会撒谎,从小到大,一说谎耳朵就会红。”
白思语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我不问钱的来源,”白母继续说,“因为我相信我的女儿,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有她的苦衷。我只希望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在这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白思语低下头,拼命眨眼想把泪水逼回去。“妈,如果......如果我有一个机会,能回去上学,能让您过上好日子,但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您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白母沉默了很久。诊室外的走廊里,护士推着医疗车经过,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
“代价是什么?”白母最终问。
“自由。”白思语轻声说,“一段时间内的自由。”
“多久?”
“三年。”
白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白思语读不懂的情绪。“三年换一生,听起来像是划算的买卖。”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可是小白啊,人生不是买卖。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如果失去的是更重要的东西呢?”白思语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数着那些用身体换来的钞票时的麻木,“如果不去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可能永远都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
“幸福和温饱是两回事。”白母说,但她没有再劝阻,只是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只是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白思语抬起头。
“不要因为觉得亏欠妈妈而做决定。”白母的眼眶也红了,“你已经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我要你为自己做选择,为你想要的人生做选择。”
那天晚上,白思语在狭小的卧室里翻开孟子夕给她的文件夹。除了复学文件,底下还有一份打印的婚前协议草案。
条款清晰而冷峻:
- 婚姻存续期三年
- 双方需维持公开的夫妻形象
- 孟子夕负责白思语的学费、生活费及她母亲的医疗养老费用
- 白思语需配合出席孟氏集团相关社交场合
- 私人生活互不干涉(有详细定义条款)
- 三年期满协议离婚,白思语将获得一处房产及五百万补偿金
- 若一方违约,需支付高额违约金
最后一页,孟子夕已经签了名。苍劲有力的字迹,像他本人一样不容置疑。
白思语的手指拂过那些打印的字句。五百万,一处房产,母亲后半生无忧,自己可以完成学业......这些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代价是三年。三年扮演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的妻子,三年生活在契约的阴影下。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公园里为她挺身而出的小男孩。那时的孟子夕眼睛里还有光,会因为她被欺负而生气,会不顾管家的劝阻和她说话。
现在的孟子夕,那双眼睛深得像海,看不见底。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白思语犹豫了一下,接起。
“白小姐吗?我是孟子夕的助理林深。”电话那头是礼貌而疏离的男声,“孟先生让我提醒您,周一前需要答复。另外,如果您有任何关于协议的疑问,我可以为您解答。”
“他......为什么不自己打来?”白思语问。
短暂的沉默。“孟先生正在国外处理紧急事务,周日晚上回来。”
所以连催促都是通过助理。白思语感到一阵荒谬的讽刺。
“我没有问题。”她说,然后顿了顿,“请转告孟先生,我接受。”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仿佛悬在头顶多日的刀终于落下。
“明白了。相关手续我会开始安排。孟先生希望尽快领证,以便您能在下学期复学。具体时间地点我会再通知您。”
电话挂断后,白思语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
周日下午,奶茶店提前打烊盘点。吴店主特意让安姐提前下班,说他自己和白思语处理就行。
安姐离开前担忧地看了白思语一眼,用口型说“小心点”。
仓库里,吴店主一边清点货品,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小白啊,你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白思语心里一紧:“没有,吴店主为什么这么问?”
“哦,就是前天看到有辆豪车在店门口等你。”吴店主转过身,笑容有些油腻,“是熟人吗?”
“是......一个远房亲戚。”白思语撒了个谎。
“亲戚啊。”吴店主走近几步,“小白,你知道我挺欣赏你的。年轻,漂亮,做事也认真。这店虽然不大,但收益还不错。我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在外地疗养......”
白思语后退,背抵上了货架。“吴店主,货点完了吗?我想早点回家,我妈还在等我。”
“不急不急。”吴店主的手搭上货架,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小白,你跟了我怎么样?我可以给你涨工资,一个月一万,不,一万五。比你那个不知道哪来的亲戚靠谱多了......”
“请您让开。”白思语的声音冷了下来。
吴店主却得寸进尺地凑近:“装什么清高?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单纯的姑娘。那天来店里的那个男人,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能攀上那样的高枝,不如也考虑考虑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白思语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开箱用的美工刀,刀片已经推出,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说,让开。”她一字一顿,眼神是吴店主从未见过的冰冷。
吴店主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退开了。“开、开个玩笑嘛,何必这么认真......”
白思语收起刀,头也不回地走出仓库。她的心跳如鼓,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当晚,她收到了林深的信息:“明早九点,民政局见。孟先生已安排好,无需排队。请带身份证和户口本。”
白思语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删除了对话。
她走到母亲房门口,看着里面已经熟睡的身影,轻声说:“妈,我要做出选择了。希望这个选择,不会让我将来后悔。”
周一早晨八点五十分,白思语站在民政局门口。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像去参加一场普通的考试。
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孟子夕从车上下来,今天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比平时看起来稍显随意。他看到白思语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准备好了?”他问。
白思语点头。
手续比想象中更快。特殊通道,专人办理,不到二十分钟,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已经拿在手中。
照片上,白思语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孟子夕则是一贯的沉稳。两个看上去毫无交集的人,就这样被法律绑在了一起。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白思语眯起眼睛,手中的结婚证烫得像块火炭。
“林深会送你回去收拾东西。”孟子夕说,“今晚搬来我的住处。协议第三条,我们需要同居以维持表面真实性。”
白思语猛地抬头:“这么快?”
“越快适应,对你我都好。”孟子夕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有独立卫浴。除了公共区域,我不会打扰你。”
“我妈妈......”
“你随时可以去看她,也可以接她来住。但协议期间,她不能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在所有人眼中,我们必须是真心相爱而结婚的夫妻。”
白思语苦笑:“包括我妈妈?”
“尤其是你妈妈。”孟子夕看着她,“如果连至亲都不能骗过,怎么能骗过外界?”
林深开车送白思语回家的路上,车厢里沉默得令人窒息。白思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开口:“林助理,您跟着孟先生多久了?”
“五年。”林深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那您应该很了解他。”白思语顿了顿,“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娶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人?”
林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白思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孟先生有他的理由。”最终,他说了和孟子夕一样的话,“白小姐,有些事您以后会明白的。我只能说,孟先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
车停在白思语家楼下。她下车时,林深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
“地址在卡后面。需要我帮忙搬行李吗?”
“不用,我东西不多。”白思语接过,指尖冰凉。
她花了两个小时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带的,除了几件衣服、一些书和母亲的照片,这个家里大多数东西都不属于她。
白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女儿收拾,眼中满是担忧。“真的决定了吗?那个孟子夕,妈妈还没见过......”
“他最近比较忙,过段时间我带他来见您。”白思语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妈,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您不用担心。”
“他对你好,妈就放心了。”白母站起身,帮女儿理了理衣领,“记住,无论在哪儿,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白思语抱住母亲,用力得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我会常回来的。”
出租车驶向城市另一端的高档小区时,白思语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的旧楼。她的人生就这样被割裂成两半——前半生在贫寒中挣扎,后半生将生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孟子夕的公寓在顶层,占据了整个楼层。林深在大堂等她,带她上了直达电梯。
“孟先生晚上有应酬,会晚归。这是您的房间。”林深推开一扇门,“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在餐厅。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床头铃,会有家政人员处理。”
房间很大,装修简约而精致,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夜景。床品是柔和的米白色,书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几本她专业相关的书籍。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也冷漠得像酒店套房。
白思语把行李箱放在墙边,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这个高度,连声音都传不上来,世界安静得可怕。
手机震动,是孟子夕发来的信息:“冰箱里有食物。书房你可以随意使用。明天林深会带你去买些衣服,应付社交场合需要。”
白思语没有回复。她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夏日午后,小男孩朝她伸出的手。
“你是除了我妈妈以外,第一个不嫌弃我没爸爸的人。”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十年后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局面。
夜幕完全降临时,白思语终于打开行李箱,把母亲的照片放在床头。照片里,母亲笑得温暖,那是车祸前最后一个生日拍的。
“妈,我开始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照片说话,还是在对自己说。
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孟子夕回来了。
白思语僵在房间中央,听着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卧室门外。犹豫的片刻,然后继续向前,停在了隔壁房间门口。
隔壁门打开又关上。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这一夜,白思语在陌生的大床上辗转难眠。凌晨三点,她终于起身,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里留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未拆封的安眠药,旁边压着一张便条:
“如果睡不着。孟”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白思语的视线模糊了。她拿起那盒药,又轻轻放下,最终只端走了那杯水。
回到房间,她再次看向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但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