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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迷雾渐散

宫月传

回云府的路上,马车内气氛凝重。

沈清漪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时而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时而看向云宫寒,眼中满是复杂神色。十五年了,这座城还是那座城,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沈夫人,”云宫寒开口打破了沉默,“您回府后,暂时住在锦瑟院中的厢房可好?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云相他...”沈清漪欲言又止,“他还愿见我吗?”

“父亲若知道您还活着,定会欣慰。”云宫寒温声道,“这些年,父亲从未忘记过您。每年清明,他都会独自去城外祭拜。”

沈清漪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不让年轻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苏锦瑟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转头问云宫寒:“大哥,那个戴斗笠的男人是谁?三皇子的人吗?”

“应该是。”云宫寒神色转冷,“我已命人将他押回府中审问。不过,恐怕问不出什么。三皇子的人,都是死士。”

马车在云府门前停下。云宫月早已等在门口,见众人平安归来,长舒一口气:“锦瑟!你吓死大姐了!”

她又看向沈清漪,虽然从未见过面,但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这位是...”

“大姐,这是我娘。”苏锦瑟介绍道,“娘,这是大姐宫月。”

云宫月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恭敬行礼:“沈夫人安好。母亲正在佛堂,父亲...父亲还在休息,我这就去禀报。”

“不必打扰云相。”沈清漪连忙道,“我...我还是先安顿下来吧。”

云宫寒道:“月儿,你带沈夫人和锦瑟去安置。我去见父亲。”

书房内,云丞相靠在躺椅上,面色在烛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听儿子说完今日之事,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清漪...真的还活着?”

“是的,父亲。”云宫寒看着父亲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道,“沈夫人说,当年她是因为发现了一个秘密,怕连累云家,才设计假死离开。”

“秘密...”云丞相闭上眼睛,“她告诉你们了?”

云宫寒将沈清漪所说的复述了一遍。云丞相听罢,苦笑:“她果然听到了不该听的。但...她误会了。”

“儿子知道。”云宫寒道,“父亲为人,绝不会参与贪腐之事。但沈夫人所说,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与此事有关...是真的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芯噼啪作响。

良久,云丞相才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沧桑:“宫寒,你可知什么叫为臣之道?”

“儿子不知,请父亲教诲。”

“为臣者,既要忠君,也要爱国。”云丞相缓缓道,“有时候,这两者会发生冲突。十五年前,先帝晚年,朝局动荡。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确实需要大量银两稳固势力。江南织造局的贪腐,他知情,甚至...默许。”

云宫寒心中一沉。

“但为父从未参与。”云丞相继续道,“相反,我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希望能有朝一日肃清贪腐。可是...时机一直不成熟。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朝局未稳,若贸然揭发,恐引起朝堂动荡,给外敌可乘之机。”

“所以父亲选择隐忍?”

“不是隐忍,是等待。”云丞相道,“这些年,为父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既能惩治贪腐,又不至于动摇国本的时机。可惜...还未等到,就遭人暗算,一病不起。”

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好在,你做得很好。借江南织造案,既打击了三皇子一党,又将此案摆到了明面上。如今皇上命太子主理此案,是好事。皇上若想彻底查清,说明他已有决心整顿吏治。”

“那皇上当年...”

“人是会变的。”云丞相打断他,“当年的太子需要银两争位,如今的皇上需要清明的朝堂治国。这就是为父等待的时机。”

云宫寒明白了:“所以父亲一直拖着此案,不是不敢查,而是在等皇上自己下决心?”

“正是。”云丞相点头,“如今时机已到,你要全力协助太子,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但切记,要掌握分寸。有些旧事...不必深究。”

这“旧事”,自然是指皇上当年默许贪腐的事。

云宫寒点头:“儿子明白。”

“至于清漪...”云丞相顿了顿,“我该去见见她。”

“父亲,您身子还未大好...”

“无妨。”云丞相扶着椅背站起身,“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

父子二人来到苏锦瑟的院子时,沈清漪正坐在廊下,望着院中的桂花树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云丞相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五年不见,当年的翩翩郎君已两鬓染霜,病容憔悴。而她也从风华正茂的歌妓,变成了饱经沧桑的妇人。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父亲,沈夫人,你们慢慢聊。”云宫寒识趣地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人。

廊下只剩二人。秋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沈清漪肩头。

“相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微颤,“多年不见,您...清减了。”

云丞相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清漪,这些年...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沈清漪的眼泪便夺眶而出。她连忙用帕子掩住脸,却止不住肩头的颤抖。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云丞相轻声道,“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不,是我误会了您。”沈清漪擦干眼泪,抬起头,“今日听宫寒说,我才知道...您一直在暗中调查,想要肃清贪腐。而我却以为您...”

“以为我同流合污?”云丞相苦笑,“也难怪你会这么想。当年情势复杂,我不得不谨慎行事,许多事无法对人言明,包括你。”

沈清漪摇头:“是我太冲动,不该一走了之,更不该...留下锦瑟。”

“你也是为了保护她。”云丞相道,“这些年,我将她托付给可靠的人家,本想等她长大再接回府中。可那户人家后来搬离京城,断了联系...直到前不久,才辗转找到她。”

“她吃了很多苦。”沈清漪含泪道,“我这个做娘的,实在不配...”

“现在团聚了就好。”云丞相温声道,“清漪,你可愿...留在云府?锦瑟需要母亲,云府...也需要你。”

沈清漪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这里,还能得到这样的接纳。

“可是云夫人那边...”

“佩兰那边,我会去说。”云丞相道,“她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你。”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云夫人的声音:“老爷,沈妹妹可在?”

云丞相和沈清漪都站了起来。云夫人林佩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一身素色衣裙,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佩兰...”云丞相想说什么。

云夫人抬手制止,走到沈清漪面前,细细打量她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沈妹妹,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清漪怔住了:“夫人...”

“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云夫人轻叹,“你听到了不该听的,怕连累云家,才选择离开。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苦了你,一个人在江南隐姓埋名这么多年。”

沈清漪的眼泪又落下来:“夫人不怪我吗?我...我曾以为...”

“以为是我逼走你的?”云夫人笑了,那笑容带着些许苦涩,“说实话,当年知道你存在时,我确实不悦。但后来见你温柔善良,对锦瑟疼爱有加,也就释怀了。你走之后,我还时常想起你,想起你弹琴的样子,想起你教锦瑟唱歌的样子...”

两个女人相视而泣,十五年的隔阂在这一刻冰消雪融。

云丞相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泛起泪光。他这一生,辜负了两个女人,如今能有此景,已是上天垂怜。

三人坐下说话,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丫鬟来请用晚膳时,云夫人对沈清漪道:“沈妹妹就住在锦瑟这里吧,缺什么只管跟我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谢夫人...”沈清漪又要落泪。

“还叫夫人?”云夫人嗔道,“该叫姐姐了。”

沈清漪破涕为笑:“是,姐姐。”

晚膳时,云家难得热闹。云丞相身体未愈,只略用了些清淡的,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云宫寒、云宫月、苏锦瑟围坐一桌,沈清漪坐在云夫人身边,席间虽偶有沉默,但气氛还算融洽。

饭毕,云宫寒请父亲到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审出什么了?”云丞相问。

“那个戴斗笠的男人,服毒自尽了。”云宫寒面色凝重,“毒药藏在牙齿里,是死士常用的手段。不过在他身上,我们搜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令牌。令牌是青铜所制,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影卫令...”云丞相眼神一凝,“这是三皇子秘密培养的死士,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看来,三皇子这次是下了血本。”

“还有一件事。”云宫寒道,“陈墨那边传来消息,江南又出事了。陆先生保护的那几个证人...昨夜死了一个。”

“什么?!”云丞相猛地坐直,“怎么死的?”

“表面看是失足落水,但陆先生检查过尸体,脖子上有勒痕,是先被勒死,再抛入水中的。”云宫寒道,“凶手很专业,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云丞相脸色沉了下来:“三皇子的人动作真快。江南那边,我们的人手够吗?”

“陆先生说,保护证人的压力很大。”云宫寒道,“对方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他建议...将证人秘密转移进京。”

“进京?”云丞相沉吟,“路上风险太大。但留在江南,确实不安全...”

“儿子倒有个想法。”云宫寒道,“太子殿下正在督办此案,若能请殿下派禁军精锐前往江南接应,或许可行。”

云丞相思索片刻,点头:“可以一试。你明日就去见太子,将情况说明。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告诉太子,此案牵涉甚广,可能...会牵扯到宫里的一些旧人。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云宫寒心中一凛:“父亲指的是...”

“有些事,为父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云丞相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江南织造局的贪腐,持续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换了三位总管太监,四位户部尚书,却一直没人能彻底查清。为什么?”

“因为...”云宫寒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因为朝中有人一直在庇护。”云丞相缓缓道,“这个人,地位极高,权势极大。为父怀疑...是宫里的人,而且是皇上身边的人。”

云宫寒倒吸一口凉气:“父亲是说...后宫?”

“只是怀疑,尚无证据。”云丞相道,“但你想,三皇子为何对此案如此紧张?仅仅是因为周延之是他的人吗?恐怕不止。如果此案真查到深处,可能会牵出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或者...不想让人知道的人。”

这个猜测太大胆,云宫寒一时难以消化。

“所以你要提醒太子,查案可以,但要掌握分寸。”云丞相叮嘱,“有些线,查到一定程度就该停。否则...恐遭反噬。”

“儿子记住了。”

从书房出来,夜已深。云宫寒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府中的地牢。那个戴斗笠男人的尸体停在那里,仵作正在验尸。

“有什么发现?”云宫寒问。

仵作躬身道:“回少爷,此人年纪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所致。左肩有一处旧伤,是箭伤。另外...他左脚的小趾缺了一截。”

“缺了一截?”云宫寒皱眉。

“像是被利器斩断的,有些年头了。”仵作道,“还有,在他贴身衣物里,缝着一张纸条,但字迹已被汗水浸染,看不清了。”

云宫寒接过那张残破的纸条,对着灯光仔细看。墨水确实已经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事成...江南...林...”

林?林家?

他心中一动,将纸条小心收起。看来,三皇子与林家的勾结,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回到自己院中,云宫寒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脑中反复回想着父亲的话。

宫里的人...会是谁?林贵妃?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真是林贵妃,那三皇子这些年通过江南织造局贪墨的银两,有多少流入了她的手中?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真与她为敌...

云宫寒感到一阵寒意。云家这次,真的是在刀尖上行走。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只能继续向前。

他想起白日里沈清漪和母亲相拥而泣的画面,想起锦瑟找到生母时眼中的光,想起父亲说起江南贪腐案时眼中的痛色。

这些,就是他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为了家人,为了正义,也为了...这片他热爱的土地。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云宫寒关上窗,却关不住心中的波涛汹涌。

明日,又将是一场新的较量。

而在这场较量中,他必须赢。

因为输不起。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云府渐渐沉入梦乡,只有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云丞相也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一个故人的,一个已经多年没有联系,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上忙的故人。

写完信,他用特制的火漆封好,唤来心腹老仆:“连夜送出,亲手交到‘那个人’手中。”

“老爷,这么多年了,‘那个人’还会帮忙吗?”老仆迟疑道。

云丞相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道:“他会帮的。因为...他欠我一个承诺。”

老仆领命而去。

云丞相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下一着险棋。但如果这着棋下对了,或许能保云家平安,也能为这个国家除去一颗毒瘤。

代价是...可能会搭上自己这条老命。

但他不后悔。

为官数十载,他见过太多不平事,忍了太多不该忍的气。如今,是该做个了断了。

“清漪,佩兰,宫寒,月儿,锦瑟...”他低声念着家人的名字,眼中满是柔情,“若我有什么不测...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风吹灭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

而在这黑暗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黎明,即将到来。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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