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宫月离开藏书阁时,夜色已深如浓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青石板上,仿佛一道游移的暗影。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朝东院走去。这个时辰,二夫人通常还在佛堂诵经——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也是云府上下皆知的事。
佛堂位于东院最僻静处,四周植满青竹,平日本就少有人至,入夜后更显幽寂。云宫月推开虚掩的木门,檀香扑鼻而来。佛龛前,二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
“二娘。”云宫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念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二夫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这么晚了,大小姐有事?”
云宫月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佛龛上供奉的观音像上:“我来问问,父亲的病何时能好。”
“大夫说了,需静养。”二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大小姐若是担心,明日可来探望片刻。只是莫要久留,扰了老爷休息。”
“是吗?”云宫月微微侧头,“可我怎么听说,父亲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念珠骤然停住。
佛堂内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二夫人缓缓起身,转过身来。烛光下,她的面容依然端庄温婉,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大小姐这是听谁说的胡话?”
“是不是胡话,二娘心里清楚。”云宫月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安神汤与云雾茶,分开无害,合则成毒。这方子,二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二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老爷的药都是大夫开的,你若不信,自可去查。”
“我查过了。”云宫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三个月来,二娘命人采购夜交藤的记录。这味药材本不常用,府中库存充足,为何要额外购买?且每次采购,都是二娘的心腹丫鬟亲自去办,不入公账。”
二夫人盯着那张纸,眼神渐冷:“你暗中调查我?”
“我只是想救父亲。”云宫月收起纸,“二娘,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二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温度,“大小姐,你以为云家还是从前的云家吗?老爷固执己见,非要站在太子那边,与三皇子作对。你可知道,如今朝中形势如何?”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太子失势在即,三皇子才是将来的天子。云家若不知变通,只有死路一条。我这么做,是为了保全云家,也是为了锦轩的前程。”
“所以你就毒害父亲?”云宫月的声音微颤,“他是你的丈夫!”
“丈夫?”二夫人冷笑,“他何曾真正将我当作妻子?他心里只有那个死了多年的女人,还有她留下的女儿!”她的目光如刀般刺向云宫月,“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他暗中为你铺路,连藏书阁的钥匙都给了你。可他给锦轩什么?除了一个‘嫡长子’的虚名,还有什么?”
云宫月闭了闭眼:“所以你就与三皇子勾结?”
“勾结?”二夫人挑眉,“这是识时务。大小姐,我劝你也清醒些。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你与锦轩联手,辅佐三皇子,将来云家必能更上一层楼。”
“若我不愿呢?”
二夫人的眼神彻底冷下来:“那就别怪我不念情分了。老爷的病需要静养,大小姐也该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待着,少出来走动。”
这是软禁的警告。
云宫月静静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苏锦瑟是谁?”
二夫人明显一怔,随即皱眉:“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罢了。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真的无关紧要吗?”云宫月盯着她的眼睛,“她的母亲,姓苏名婉,二十年前曾在云家寄住过半年。那时父亲尚未娶妻,而苏婉离开后不久,便有了身孕。”
二夫人的手微微颤抖,念珠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
“你果然知道。”云宫月轻声道,“苏锦瑟是父亲的女儿,对不对?当年苏婉离开,是因为你暗中施压,逼她走。”
“胡说八道!”二夫人厉声喝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也配与云家扯上关系?大小姐,我念你年幼无知,今日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但若你再胡言乱语,就别怪我执行家法了!”
云宫月却笑了:“二娘何必动怒?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她弯腰,拾起一颗滚落脚边的念珠,放在佛龛前,“夜已深,二娘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探望父亲。”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二夫人一人站在佛堂中,脸色青白不定。
---
同一时间,云宫寒正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东院主屋。
屋外有两名护卫把守,但此刻正值换岗间隙,给了他一炷香的时间窗口。云宫寒从后窗翻入,落地无声。
屋内药味浓郁,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云丞相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云宫寒快步上前,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虚浮杂乱,果然是中毒之兆。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银针包,选了几处要穴刺入。片刻后,拔出的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金线莲与夜交藤之毒,混合了第三种药物...”云宫寒皱眉细察针色,“是‘七日枯’。”
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时如患风寒,继而昏沉嗜睡,七日后便会衰竭而亡。因症状与常见病症相似,往往被误诊。
但云丞相中毒已三月有余,显然剂量被严格控制,下毒者意在控制而非杀人。这更证实了云宫寒的猜测——二夫人是要挟持云丞相,而非取他性命。
云宫寒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丹,喂云丞相服下一颗。这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要彻底解毒,还需找到“七日枯”的独门解药。
他在屋内快速搜查,终于在床榻暗格里发现一个精巧的瓷瓶。瓶身冰凉,里面装着淡绿色的粉末。云宫寒取了些许嗅闻,正是“七日枯”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二夫人吩咐,今夜要加强看守,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云宫寒神色一凛,迅速将瓷瓶收好,闪身躲入床帐后的阴影处。
门被推开,两名护卫进屋巡视。烛火摇曳,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奇怪,怎么有股陌生的气味?”
另一人也警惕起来:“仔细搜搜。”
两人在屋内搜查,渐渐逼近床帐。云宫寒屏住呼吸,手指已按在剑柄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紧接着是瓦片落地的碎裂声。
“什么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匆匆出门查看。云宫寒趁机从后窗翻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到暂住的西厢房时,苏锦瑟正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块玉佩出神。见云宫寒回来,她急忙起身:“怎么样?”
“确认了,是‘七日枯’之毒。”云宫寒将瓷瓶放在桌上,“下毒者很谨慎,用量控制得很好,你父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苏锦瑟盯着那瓷瓶,脸色苍白:“真的是二夫人...”
云宫寒看着她手中的玉佩:“这是什么?”
苏锦瑟低头,将玉佩递给他:“方才云锦轩离开后,我在房里发现的。就放在枕下,似乎...是故意留给我的。”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半月形状,背面刻着一个“云”字,字体苍劲有力。玉质温润,显然是常年佩戴之物。
“这是云丞相的随身玉佩。”云宫寒肯定道,“他年轻时便戴着,从未离身。”
“可它怎么会在我房里?”苏锦瑟不解。
云宫寒沉吟片刻:“也许,你父亲早就知道你会来。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人一惊,云宫寒迅速将瓷瓶和玉佩收起,示意苏锦瑟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云宫月身边的一名侍女,她低声道:“大小姐请二位明日卯时到后花园凉亭一叙,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苏锦瑟点头。
侍女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
云宫寒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渐白的天色。一夜将尽,而云府的这场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回头看向苏锦瑟,忽然问道:“若你真是云家血脉,可想认祖归宗?”
苏锦瑟怔了怔,良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见见他,见见那个可能是父亲的人。”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复杂的神色。身世之谜、家族恩怨、宫廷权谋...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将她卷入这场漩涡的中心。
而此刻的云宫月,正站在自己院中的海棠树下,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手中握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皇子已知悉,三日后将登门拜访。”
她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三日,他们只有三日时间。
晨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浅粉色的雪。在这静谧的黎明时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