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二弟，这是在做什么？”
云宫月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缓步从回廊深处走来，一袭月白长裙在暮色中泛着淡淡光泽，宛若月宫仙子降临凡尘。
云锦轩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握着剑的手微微松了松，却仍未收回：“大姐姐，你来得正好。这人——”他指向云宫寒，“擅闯云府，还对父亲不敬！”
云宫月的目光在三人间流转，最终落在云宫寒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她转向云锦轩，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把剑收起来。云府之内，容不得刀兵相见。”
“可是——”
“收起来。”云宫月重复道，语气依然平静，却让云锦轩不由自主地照做了。
云宫寒挑眉看着这一幕，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大姐姐”多了几分兴趣。他记忆中，云宫月不过是个被冷落在偏院的孤女，何时有了这般气度？
苏锦瑟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因云宫月那句“三妹妹”而心头疑惑。她悄悄打量云宫月，只见对方气质清华，眉目间与云宫寒竟有三分相似，只是更加柔和温婉。
云宫月走到三人中间，对云宫寒微微颔首：“二弟远道而来，本应好生招待。只是父亲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云宫寒却笑了：“大姐姐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见云丞相，而是有要事需入云家藏书阁一查。”
“藏书阁？”云锦轩立即反驳，“那是云家重地，岂是外人能随意进入的？”
“外人？”云宫寒意味深长地看向云宫月，“大姐姐觉得，我是外人吗？”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云宫月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沉默片刻，忽然对云锦轩道：“锦轩，你先带苏姑娘去西厢房歇息。我有些事情，需与二弟单独谈谈。”
“大姐姐！”云锦轩显然不满。
“去吧。”云宫月的语气不容置疑。
云锦轩咬牙，恶狠狠地瞪了云宫寒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对苏锦瑟做了个“请”的手势。苏锦瑟担忧地看向云宫寒，见他微微点头，这才随着云锦轩离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云宫月才转身看向云宫寒，神色复杂：“你究竟知道多少？”
云宫寒不答反问：“大姐姐又知道多少？”
两人对视良久，云宫月忽然轻叹一声，转身走向花园深处：“随我来。”
云宫寒跟在她身后，穿过蜿蜒的小径，来到一处隐蔽的凉亭。亭边种满翠竹，夜风吹过，沙沙作响，正好掩去谈话声。
云宫月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父亲中毒之事，是你派人查的？”
云宫寒并不惊讶她会知道：“我只是好奇，为何云丞相突然‘病重’，恰好在太子提议清查户部账目之后。”
“所以你怀疑父亲装病？”云宫月抬眼看他。
“不。”云宫寒摇头，“我怀疑他是真中毒，而下毒之人——”他顿了顿，“就在云府之内。”
云宫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月色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你有什么证据？”
“三个月前，云丞相开始每日服用一种名为‘安神汤’的补药，据说是大夫所开，用以调理失眠之症。”云宫寒缓缓道，“这汤药本身无毒，但若与云丞相每日必饮的‘云雾茶’同服，两种药材相冲，便会形成慢性毒素。”
云宫月的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云府这三个月来的药材采购记录。”云宫寒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安神汤中的一味‘夜交藤’，与云雾茶中的‘金线莲’，分开无害，合则成毒。巧的是，这两种药材，都是二夫人亲自为丞相挑选的。”
“二娘...”云宫月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果然是她。”
云宫寒挑眉：“大姐姐早就怀疑了？”
云宫月苦笑道：“父亲病后，二娘便以照顾为名，几乎控制了整个东院。连我想要探望，也需经她同意。我只是没想到...”她深吸一口气，“她竟敢下毒。”
“为何不敢？”云宫寒冷笑，“云锦轩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继承云家。若云丞相倒下，他这个‘嫡长子’自然是最佳人选。更何况，二夫人背后，似乎还有别的靠山。”
云宫月猛地抬眼：“你是说——”
“我查到，二夫人每月都会秘密前往城西的‘静心庵’上香。”云宫寒压低声音，“而那静心庵的住持，与三皇子府上的嬷嬷是亲姐妹。”
三皇子。
这个名字让云宫月的脸色彻底变了。朝中皆知，三皇子与太子不睦，两人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多年。若二夫人与三皇子有牵连，那云丞相中毒之事，就不仅仅是家宅内斗那么简单了。
“所以你要进藏书阁，是为了查证此事？”云宫月问。
云宫寒点头：“云家藏书阁中，藏有父亲这些年的政务笔记和往来信函。若二夫人真与三皇子有勾结，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云宫月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随我来。”
“大姐姐愿意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云宫月回头看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是在帮云家，帮父亲。”
两人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来到藏书阁外。云宫月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这把钥匙是父亲病前给我的。”云宫月低声道，“他说，若有一日他遭遇不测，让我务必守住藏书阁中的东西。”
阁内书香扑鼻，高高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摆满了古籍卷轴。云宫月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间，移开墙角的一个花架，露出墙上一个隐蔽的暗格。
“父亲的重要文书都藏在这里。”她取出几本册子递给云宫寒，“你慢慢看，我在外面守着。”
云宫寒接过册子，就着窗外的月光迅速翻阅。这些是云丞相近一年的政务笔记，记录着朝中大小事务，以及他与各方势力的往来。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三个月前的一页上。
“腊月初七，三皇子送来江南织造账册一份，言其中有问题，望我详查。然此账册涉及户部侍郎李庸，此人与二房有姻亲之谊...”
云宫寒心中一凛，继续往下翻。随后几页，云丞相详细记录了调查江南织造账目的过程，发现其中确有巨额亏空，而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李庸。但在关键处，笔记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此事牵连甚广，须谨慎为之。然二房近日行为诡异，恐已卷入其中...”
笔记到此结束，时间恰好是云丞相“病倒”前三天。
“果然如此。”云宫寒合上册子，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三皇子故意将江南织造的问题捅给云丞相，料定他会追查。而此事牵涉的二房姻亲李庸，必然向二夫人求助。二夫人为保李庸，也为了帮儿子云锦轩夺取家产，干脆对云丞相下毒，同时向三皇子投诚。
一石三鸟：除掉云丞相这个障碍，帮三皇子打击太子一党（云丞相是太子太傅），还能让云锦轩上位。
云宫寒将册子放回暗格，走出里间。云宫月正站在窗边，望着天边渐圆的月亮出神。
“查到了？”她轻声问。
云宫寒点头，将发现简要告知。云宫月听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你打算如何做？”
“解药。”云宫寒道，“当务之急是找到解药，救醒云丞相。只要他醒来，一切真相大白。”
“二娘将父亲看得很紧，连大夫都是她的人。”云宫月皱眉，“我们如何下手？”
云宫寒微微一笑：“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弄清楚。”
“什么？”
云宫寒看着她：“大姐姐为何要帮苏锦瑟？你称她‘三妹妹’，可她似乎并不知情。”
云宫月身子微微一僵，良久，才轻声道：“此事...说来话长。锦瑟她...确实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妹妹，只是她自己不知情。她的母亲，是父亲年轻时的一段情缘...”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宫月脸色一变，迅速将云宫寒推到书架后隐蔽处，自己则整了整衣衫，从容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云锦轩带着几名护卫闯了进来，脸色阴沉：“大姐姐，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宫月神色平静：“整理些旧书。倒是你，带着这么多人闯进藏书阁，成何体统？”
云锦轩目光如刀，在阁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云宫月身上：“我接到消息，说有外人潜入藏书阁。为了云家安全，不得不来查看。”
“外人？”云宫月挑眉，“这里只有我一人，哪来的外人？锦轩，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云锦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也许是我多心了。不过大姐姐，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父亲病着，云家现在由我做主，有些规矩，还望大姐姐遵守。”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云宫月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我收拾完这些书就回去。”
云锦轩又看了她一眼，才带着护卫离开。脚步声渐远，云宫寒从书架后走出，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起疑了。”云宫寒低声道。
云宫月点头：“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明日午时，我会设法调开东院看守的人，你趁机进去为父亲诊脉，看看能否找到解毒之法。”
“那你呢？”
云宫月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会会二娘，有些话，是该当面问清楚了。”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在这深宅大院的暗流之中，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西厢房的苏锦瑟，此刻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仔细看去，竟与云宫月有几分神似。她抚上自己的脸颊，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
我到底是谁？
窗外，一声夜鸟啼鸣划破寂静，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夜还很长，而云府的故事，正悄然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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