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靖之出生时,谢怜都已经出了月子了。
谢怜是男子,即使生育过也没有奶,关于哺乳问题一直很头疼,这一个月来一直是请了奶娘才让孩子有饭吃,但不知怎的,这天却硬是不让奶娘抱,稍微靠近些就哭闹得不行,无奈之下,花怜二人只好抱着孩子来找柒晞二人。
……
凌柒看了看在花城怀里哭个不停的孩子,再看看谢怜的满脸焦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正准备回话,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怎么了?”
凌柒迅速转身扶过谢晞,她生完孩子不过一天的时辰,此时身体正虚着。凌柒嘱咐她好好休息,她没睡多久便醒来急着看孩子,凌柒拿她没办法,只得抱来给她看。看着明明正身体疲惫却还是撑起来迫切地想看孩子的爱人,她的满目柔情让凌柒既欣慰又心疼。
原本凌柒好不容易才把娘俩都哄睡下了,花怜二人带着哭闹的花柔颂一来,谢晞便被吵醒了,这哭声传进她耳朵里,听得她心疼,她起身查看,不是谢靖之,便寻声来到了门口。
“把孩子给我吧。”
凌柒就知道这个忙谢晞是非帮不可的,便眼睁睁看着她从花城手里接过花柔颂,然后没有片刻停留地回身进了房,而她只能叹口气,和另外两人在外等着。
谢晞回房没多久哭声就停下了,按理来说,只是喂奶应该很快就好的,顶多谢晞会再逗玩一会儿,然而已经有了半盏茶的功夫,谢晞还没有出来,这时间并不算长,花怜二人都没有察觉过去了多久,但凌柒坐不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撒腿就跑进了屋里。
如她所料,谢晞真的在为花柔颂施以“挡劫赐福”的符法
“挡劫赐福”,是谢晞作为被奉为希望之神的独特法术,她曾言新生儿是希望的最为代表,后来每每有婴儿出生,父母都会带着孩子到她的神像前祈福保佑,谢晞也不让他们白来,她会给每一个孩子施下一个符法。
熟睡的婴儿周边泛起青光,他们的手心或眉间赫然显现出一个青色印记,似剑又似银针,不久便深深埋进他们的身体,等待着某一天会被触发。
“这道符法会为她的将来挡下一劫。”
谢晞将花柔颂还给花怜二人,扶着凌柒低低地咳了两声,仍温和地笑着对他们说道。
谢晞擅自使用法术,凌柒快要被她气疯了。当着花怜二人的面她不便说什么,只得赶紧把她扶上榻,只管给她盖好被子,也不说话,便领着花怜二人出来了,又顺便嘱咐了他们几句,给谢怜拿了些补身子的药,目送他们离开后,便气势冲冲地闯进了屋里。
“砰”!
凌柒进来时,脸上的愠怒是谢晞从未见过的,她自知做错事,便心虚地低头不敢看她。
她以为自己免不了被凌柒责备训斥,已经做好了哄人的准备,但凌柒看着她才恢复红润的脸色,到底是狠不下心对她发脾气的:
姐姐刚生完孩子,正身心脆弱,发脾气会吓到她的……
凌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把怒气压下去,没成想谢晞见她许久不说话,便抬手拉住她的衣袖,轻声唤她:“阿柒……”
仅这一声,凌柒猛地睁开眼,心绪全乱了。
她反手拽过谢晞的手腕,在她惊愕的眼神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强势,带着怒气,猛烈像是突如其来的海浪,要把谢晞整个人都卷进海里,挣脱不了,翻涌着让人浮不出海面,喘不来气。
“姐姐,你以为你的身体很好吗?”
“不……”
“是不是已经可以跟阿柒一起行房了?嗯?”
“不!阿柒……别这样,我错了……”
“错了?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任性啊?”
“我,嗯……!”
“姐姐帮助别人的时候明明做的很好啊,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呢?”
“阿柒!你住手!”
“姐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呢?”
“阿柒,你冷静一下……姐姐错了,再也不会了好不好?你别这……啊!放开!”
“姐姐,一定要我把你关起来盯着你才行吗?”
“……凌柒!”
“谢晞!”
谢晞猛地一颤!
这是凌柒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是一种带着隐忍和近乎崩溃的语气,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晞竟还听出了几分委屈,她定眼一看,凌柒的眼眶里真的含着泪,眼圈都红了。
谢晞是最见不得凌柒哭的,尤其是这样委屈的眼神看着她,像是一个要被抛弃的孩子,看得她的心都快碎了!
谢晞赶紧将凌柒搂进怀里,安抚道:“对不起,对不起姐姐错了,姐姐再也不会这样了,阿柒不哭,姐姐在呢……”
“姐姐不要让阿柒担心好不好?”
“好,好,姐姐答应你……”
“姐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是,姐姐听阿柒的,姐姐会照顾好自己。”
“姐姐……”
“姐姐在。”
“阿柒真的好爱你……”
“姐姐知道,姐姐也爱阿柒。”
“阿柒真的好想一直陪着姐姐……”
“会的,一定会的,姐姐会一直陪着阿柒的……”
那晚两人哭了一通,月子期间谢晞果真处处都听从了凌柒的安排,坐月子的,被照顾的,“听使唤的”都是她,出了月子后身体恢复如初,凌柒相当满意,孩子断奶后便同意她回了清医殿,自己则在家带孩子。
关于孩子,首先名字是凌柒起的。
先前说过她喜欢给他人起一些富有恶趣味的绰号,也喜欢给药灵起名字,多少是有些经验的,所以谢晞才叫她给孩子起名字。
原以为这次她会认真些,结果凌柒先是盯着她喝了补品后,又给她输法力修养,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嘘寒问暖,要不是谢晞提醒她,起名字这事儿不知道会被她抛到脑后十万八千里外的哪里了。
当时凌柒正端着一碗清汤蛋面,准备喂给谢晞,听到她又提起名字的事,她端着碗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过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瞥见一旁的书案上摞着几本书,便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瞅了两眼,挑了两个字说道:“就叫……靖之吧。”然后就要继续投喂。
谢晞:“……”
虽然这名字没什么问题,但好歹是亲生的,这么随意是不是不太好?
张珂蓉看不下去了,上前试图劝说她把注意力稍微分给孩子一些:“阁主……”
“嗯?”
“这是你的亲生儿子……”
“嗯…啧,这还用你说?”
“这名字起得是不是太随意了?”
“有吗?这两个字可是我第一眼看到的,也没那么难听吧?”
“这……”
自凌柒被允许进门看望谢晞开始,她满心满眼都是谢晞,根本没正眼看过孩子,好不容易等她闲了些,张珂蓉趁机赶紧抱着孩子送到她面前:“阁主,谢大人在休息,你看看孩子吧。”
凌柒这才掀开褓褥看了一眼,尔后皱着眉问道:“怎么这么丑?”
张珂蓉有些无语地解释道:“……小孩子刚出生就是这样的,过几天长开就好了。”
“哦……”凌柒点点头,又看了两眼,发现了问题:“等会儿,这怎么除了眼睛,哪哪都像我?”这语气活像在责备孩子不争气一样。
虽然凌柒对自己的样貌向来自信和满意,但……
“姐姐这么漂亮为什么不多像姐姐一些?!”
张珂蓉:您要是对这儿子有意见可以直说。
总之,谢靖之这个名字就在凌柒半认真半随便的态度下诞生了。
你要问为什么不姓凌?
凌柒:“姓凌念起来多绕口?再说了,姐姐生的自然要随姐姐的姓才是!”
其次就是,孩子一般都是凌柒在带着,这一直都是谢晞不放心的。
虽然凌柒是好心,觉得谢晞已经做了生育的任务,带孩子自然得她来才是。但是!凌柒式的带孩子总是会让人忍不住为孩子捏把汗。
比如,谢晞与凌柒通灵询问,常常是在药林子里玩,说着说着,就听见凌柒那边喊道:“吃什么呢?!吐出来!”
嗐,药林子里能吃什么……?
“!!!”
再比如还是在药林子里玩,聊着聊着,就又听见凌柒在喊:“谢靖之!你怎么什么都吃?!把你手里的药灵给我放下……你们几个别往他跟前找死行吗……谢靖之你给我松口!它快被你咬死了!”
“……”
又或者谢靖之偶尔失个踪什么的,总是能赶上自个爹娘通灵腻歪的时候。
“谢靖之!小兔崽子又藏哪去了?谢……姐姐别担心,他走都走不利索能跑哪去?一会就能……啥?!他什么时候学会跑了?!这倒霉孩子!”
再比如有一次闲来无事,凌柒抱着儿子御剑飞行,结果“父子俩”因为太兴奋了,凌柒一个没抓住把儿子丢了出去,得亏衣裳和剑穗缠在了一起,剑柄勾住了衣领,再加上那时还小,以为他爹跟他闹着玩呢,这才没留下童年阴影来。
总之例子很多,这么看来,谢靖之算是第一个让凌柒倍感头疼和无奈的人了,按她这么“玩”孩子的,谢晞能放心就怪了。
谢靖之喊娘和喊爹的语气似乎是不一样的。
喊娘的时候,嘴上跟抹了蜜似的,一声一声叫得可甜了,惹得谢晞对他爱不惜手。
喊爹的时候是真的喊,那架势不像是在喊爹,而是在喊哥,但仔细听又好像跟喊谢晞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谢晞觉得这真不愧是“父子俩”,谢靖之在喊人的区别对待上跟凌柒如出一辙。
凌柒喊谢晞的时候总带着撒娇的意味,一样叫得很甜,以至于谢晞总对她心软。然而对待别人的时候,凌柒就很明显地冷淡些。谢晞虽然嘴上说她不对,但心里还是对凌柒的偏爱感到窃喜。
跟谢晞一样,身体好了以后,谢怜也开始接手祈愿,孩子便留给了花城照顾。
花城要比凌柒会照顾人,每当他带着打扮干净漂亮的女儿来找凌柒,却看见当爹的带着儿子在药林子里灰头土脸地挖草药的场景时,他就想离开这个很快就可以带偏自家闺女的地方。
原本花柔颂只是乖乖坐在花城身边,抓着两只药灵玩,然后看到谢靖之在林子里撒欢似的追着几只药灵跑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然后转头看向花城:“阿父……”
花城:“……”
呵,根本逃不掉。
结果玩得太嗨了,最后走的时候,花柔颂张开双臂对花城说:“阿父,抱!”这是玩累了不想走了。
一旁的谢靖之也有样学样地张开双臂,对凌柒道:“爹!抱!”
凌柒看着同样可爱的儿子,再看看一旁已经抱起女儿,冲她挑眉的花城:“……”
抱就抱呗。
凌柒爱酒,所以自己酿了许多,闲暇了就会喝上几杯,不闲的时候也喝。
有一次带着不到两岁的谢靖之在院子里玩,准确来说是谢靖之单方面跟药灵玩,凌柒就坐在一旁,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们。
这次她喝的是胡麻酒,酒香浓烈,引得药灵们纷纷围过来讨要。见此,谢靖之也挤进来,顺着凌柒的腿就攀了上来,伸手就要够。
“不行!”
凌柒自然不会给他,将他从自己腿上扒拉下来放回地上,见他爬起来还要,便故意把酒壶举高晃了晃,一脸得意地挑了挑眉。
欸~小兔崽子够不着~就不给你喝~
还没得意多久,谢晞回来了,凌柒瞬间将儿子抛之脑后,把酒往桌上一放便迎了上去。
这下可让谢靖之和药灵们逮着机会了,药灵们飞上桌子每只喝了一口,下面的谢靖之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见此,药灵们便很是大方地同他分享起来。
另一边的妇妇俩腻歪了一会儿,回头一看,不得了了,谢靖之喝了三口酒,已经在摇头晃脑,脚步乱晃了。
两人立马跑过去,谢靖之的脸又红又热,知道有人抱起自己,晕晕乎乎地在谢晞怀里蹭着,竟然还知道喊娘要抱,把谢晞看得哭笑不得。
吓跑了药灵,九岁才开始喝酒的凌柒掂了掂酒壶,感叹道:“好小子,喝酒喝得比你爹还早。”
“阿柒!”
重点错了!
谢晞抱着醉过去的谢靖之回屋,对凌柒说道:“今晚我和靖之睡,阿柒就委屈一下去瑞和轩吧。”
“啥?!不是,这……!”
瑞和轩是新建起来的住所,在谢靖之还只有一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原本打算等他三四岁时就让他住进去,所以就一直闲置着。有时晚上睡觉,凌柒嫌他碍事就将他丢给张珂蓉。谢靖之非要找娘的时候,凌柒还不许他睡在她们中间,偏要跟谢晞挨着,谢晞也拿她没办法。
像今天这样被拒之门外还是第一次,凌柒很不服气,问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谢晞回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凌柒:“阿柒,我好像嘱咐过你,不准在靖之面前喝酒的,对吗?”
凌柒一愣,眨眨眼,想起来了。
关于凌柒千杯不醉的酒量谢晞其实并不知情(笑话,谢晞知道了还这么满足凌柒的一些小心思?),所以凌柒装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一次谢晞回来,凌柒坐在榻边睡着了,手边放着两个酒壶,脸火烧一样得红,而谢靖之也躺在她的腿上睡着,同样红着脸。
乍一看挺美好的,但一看俩人红着的脸和一旁的酒壶,深知自家儿子总是乱吃东西的毛病,吓得谢晞以为谢靖之也喝了酒,跟着一起醉了。于是连忙上前查看,然后才发现是被凌柒给盖的毯子热着了,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天色已晚,张珂蓉来问要不要将谢靖之带走,谢晞看了看因被吵醒而睁开了醉意朦胧的双眸的凌柒,不觉间咽了咽口水,红着耳朵将熟睡的儿子给了张珂蓉。
当晚,谢晞在两人逐渐失控的节骨眼上,告诫凌柒不准在谢靖之面前喝酒,凌柒正投入呢,被她这一句告诫搞得十分不满,也不听她说什么便欺身压了下去。
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记住别的啊!
看她似乎是想起来了,谢晞转身就走。
凭凌柒黏谢晞的那股劲她怎么肯依?但奈何谢晞决心不让她进房,死缠烂打,撒娇卖惨都不行,等门外没了动静,谢晞以为她终于死心了,谁知半夜她睡得正熟,突然感到有人从背后拦腰抱住了她,她惊醒,下意识搂紧谢靖之,喊道:“阿柒!”
凌柒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似是委屈道:“没有姐姐阿柒睡不着……”
“……”
谢晞往凌柒怀里缩了缩,妥协了。
养了两个小朋友罢了,她能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