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钟声吵得凌柒终于回过了神,听见那钟声她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推开了还在喋喋不休的闫姻月,径直朝谢晞的榻边走去。
闫姻月被那么一推,重心不稳倒了下去,被谢怜从身后扶了起来。
“还好吗?”
“太子殿下?我没事我没事。”
几人抬头看向凌柒,只见她单膝跪在榻边,将谢晞轻轻扶起,微微俯身。因为背对着他们,所以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但从姿势大概不难看出她在做什么。
这疗伤方式有点特别啊……
凌柒低头瞥见谢晞的耳垂,耳洞还在,但她还是没有带耳坠,心中一阵悸动,抬手碰了一下,便又扶谢晞躺了回去。
凌柒回身,忽视了众人看她的眼神,走到闫姻月面前,扔给她一个药瓶,说道:“好好收拾你这张脸,丑死了。”
“诶你……!”
不等闫姻月说完,凌柒又拍拍她的肩,恢复往常的贱笑道:“不用谢我。”
闫姻月有些炸毛了,怒道:“谁要谢你了?!我清医殿什么药没有?!用得着你的?!凌柒……!”
凌柒对谢怜点了点头,示意离开,走前与花城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出去了。
灵文通灵时只说了清医殿被砸了,谢晞还受了伤,通知他来处理,至于其他的并没有多说,他迅速赶上来就直奔这里,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这时灵文走进来了,上来就说道:“太子殿下,珂傲武神已被关押至其殿内……”
谢怜疑问道:“等一下,珂傲武神是?”
灵文解释道:“是中天庭的神官,也是……清医殿之事的肇事者,据查是喝酒滋事……”
“……”
喝酒还能闹出这么大的事?
当时不仅有清医殿的人,还有其他殿内来拿药的仙侍,所以现在整个仙京都知道这事儿了,都坐等着看热闹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想看看谢怜要怎么处理。虽然喝酒滋事打人对仙京条例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之后只能成为各路神管的饭后笑谈。但毕竟出事的是谢晞,大家都知道谢怜不会偏袒,不过作为亲弟弟,不管他的处理方式公正与不公正,都能让各神官议论一番了。
待灵文将事情解释清楚,再加上苏范敬与谢晞之间的恩怨,还有闫姻月在一旁说着“苏范敬趁人之危”“他就是故意的”以及“他这是报复”的话,谢怜也就全明白了。
“至于凌阁主……”灵文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最近仙京也有不少关于她与楠栀大人的传闻。”
谢怜平时并不在仙京,对于这些事可以说是一概不知,全由灵文告知。这么一听下来……
信息量还挺大!
这边正说着,谢晞醒了。她坐起来,预料中的头疼感没有来,于是抬手隔着绷带按了一下额头的撞伤,竟发现伤口已经好了 !
神官的自愈能力没那么快……
几人也发现谢晞醒了,闫姻月第一个跑过来,正要说什么,谢晞却抓住她的手问道:“姻月,你的伤好了?”
闫姻月晃着手臂,摇头道:“没啊,我这手还……诶?”她又来回活动了几下,惊奇道:“真好了?!”她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忽的反应过来了。
谢晞又问:“阿柒是不是来过?”
“啊……”
闫姻月原本不想告诉她凌柒来过的。今天清医殿出事,谢晞受伤,她便不想让谢晞与她有任何关系了,但看谢晞神色紧张,不免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道:“大人,你别这样,你们各有各的事,她护不了你的……”
“我不用她护着我……”谢晞抓着闫姻月手又紧了紧,再次问道:“姻月,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来过?她为什么又走了?”
“是……她是来过。给你治好伤后就走了,谁知道她为什么走……”
听罢,谢晞明显有些慌了,二话不说就要下榻出去,拦都拦不住。正当众人不明所以时,谢怜看向花城,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花城也用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他,于是他突然反应过来,心道不好,与花城先一步跑了出去,直奔珂傲殿。
谢怜自然不知道珂傲殿在哪,但现在整个仙京的神官都在往一个地方去,想不知道都难!
走近了才发现,原本金碧辉煌的珂傲殿,现在被紫雾包围着,犹如一场幻境之地,让人想进去却又不敢靠近。
“哥哥,”出手拦下想冲进去的谢怜,花城道:“我们说好的。”
谢怜一愣,忽的想起来曾经花城说过凡事他先上,这等危险之事他自是不会放谢怜进去。想罢,谢怜只好点头道:“那,三郎小心。”
花城留给谢怜一只死灵蝶,尔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珂傲殿。
在外面听不到,但花城一进去就听到了一声声惨叫,也将殿外的人惊了一下。
死灵蝶无法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情况,却可以将声音传到外面。
烟雾中还有一股勾人的迷香味,在朦胧中定眼一看,一个男人正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血肉,嘴里重复着“走开走开”“别碰我”“别过来”的话,珂傲殿的地上一片血迹,苏范敬已经是血肉淋漓了。
再抬头去看,珂傲殿的高窗上坐着一个女子。身着开叉红裙,衣裙与黑发翻飞,拿着一支长烟杆,正散发着缕缕紫雾出来。
从前的一身红衣只显得她英姿飒爽,身材高挑,而这次不仅如此,而且还衬得她容貌邪魅,看起来冷艳又妖媚,在紫雾中更加神秘动人。
凌柒吐出一口紫烟,看向花城笑着问道:“怎么样?”
花城也笑道:“看着像个女人了。”
凌柒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我这幻蛊术怎么样?”
“都能这么用了,看来进步不小。”
“你夸得好不诚意。”
外面的人一边听着苏范敬的惨叫声,一边在心中直呼:花城主,你这是去救人还是闲聊啊!
谢晞也早已赶了过来,被谢怜和闫姻月拦着才没有进去。她这一来,四周便是议论纷纷,无一不是在说凌柒这么做都是为了谢晞,今后得对她小心点云云,听得闫姻月一阵恼火,谢晞按住她摇了摇头,任由他人说去。
“收手吧。”
凌柒冷笑一声,歪头想了想,反问道:“哥,我想,你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殿下的人吧?”
听到这,谢怜便知道不该让花城进去的。
花城进去纯属是为了传话,根本没打算劝动凌柒收手啊!
“我也一样,”凌柒接着道:“我不过是让他看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罢了。金钱和美色,地位和权利,我并非决议杀他,是他自己挣脱不了欲望,所以才丧命巫盅之毒,可怪不得我。再说了,都已经成这样了,放不放过他也没什么区别了。”
“值吗?”
这句话似乎是花城替谢晞问的,凌柒愣了一下,随机无谓道:“没什么值不值的,当神当厌了,就借此做鬼快活去好了。”
“那以后可就不能天天来了。”
“来什么?这地方谁爱待谁待,反正,我是不来了……”
谢晞:“……”
“是吗?要离开有那么多机会,干嘛非要用这种损己不讨人喜的法子?”
“……”凌柒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该死之人就该去死。”
最后一个“死”字音落,苏范敬突然没了声响,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
“收了吧。”
“昂……”
待紫雾散去,谢怜率先走了进去。
苏范敬躺在血泊中,手上鲜血淋漓,狠狠挖进了自己的身体,四周皆是血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入眼的地方。
他竟是将自己活活给撕烂了!
再看凌柒,她从高处跳下来,那根长烟杆通体为黑金色,凌柒随意将它插在头上,那烟杆竟神奇地化作一根紫檀木簪,静静地别在了凌柒的发丝之间。方才是在雾里,这时候才看清楚凌柒这身装扮。异瞳和脖子上的绸带,右臂上的刺青图腾……这些最具特点的东西组合起来,谢怜觉得,这才是凌柒真正的模样。
谢怜看看花城,只见对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再看看凌柒,她也是一副乖乖模样站在那里。
这兄妹俩……
谢怜无奈问道:“阿柒这是要任我们处置了?”
凌柒耸了耸肩说道:“殿下随意。”
“处置?这要怎么处置?”
三人看过去,只见灵文,风信,慕情等人走了进来,方才说话的就是慕情。
谢怜答道:“按照天界条规,故杀同僚,应为其戴上咒枷,扯去仙职,贬下凡间……”
现在这个局面就很气人。原本是谢晞和苏范敬的事,众神官都等着看好戏呢,结果凌柒过来横插一脚,替他们惩戒了苏范敬,也给谢怜解了围。而凌柒呢?她若只是一只鬼,大可与君吾一样,将她压制铜炉山下。但凌柒也是神官啊,理应按照天界条规处置。这么一来,就一句话:救又救不活,杀也杀不死,死又死不透。 定是要引起不满的。
所以就像慕情所问:这要怎么处置?
事实证明,多一层身份多一条命。几番争辩下来,最后一致决定:贬了吧!
毕竟,让凌柒这一绝境鬼王离开仙京,也是众神官共同愿望。
几人争辩时,灵文对谢晞说:“劳烦清医殿处理一下了。”
谢晞带着闫姻月和几个清医殿仙侍进了珂傲殿,闫姻月和其他仙侍对苏范敬的死相感到惊奇,围着他议论纷纷。
而谢晞却不看一眼,从进殿开始,便与凌柒隔着人群对视着,直到闫姻月叫她才先行移开了视线。
看见了谢晞眼里的黯然,凌柒有些无奈,见众人没空看着她,便自行悄悄走到谢晞身后,小声换道:“姐姐?”
谢晞似乎是被吓到了,迟迟没有转过身,正当凌柒要抬手安慰时,谢晞开口了:“阿柒……”
“嗯?”
“……”
“我在。”
“……”
“……姐姐,是我。”
谢晞猛的转过身,凌柒这才发现谢晞哭了。她方才说话时没有哭腔,只有在落泪,这时转过身便没有藏着哭,嘴里恳求道:“阿柒,不算了……那些都是几百年前的话了,我们不算了好不好?”
她这一说,顿时引起了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向她们看过来。
(众神官:诶诶诶,凌阁主,你有点犯人的自觉行吗?不拷着你是给你面子,怎么还得寸进尺瞎跑呢?
凌柒:拷?拷得住吗你们?
众神官:……贬了!快贬了!让她走!)
凌柒无视众人的目光,反问谢晞:“不算了吗?可是姐姐,你为什么不戴耳坠啊?”
谢晞一愣:“我……”
凌柒抬手轻抚谢晞的脸,为她擦去眼泪,轻声道:“戴上吧,我说话算话。”
谢怜几人带着凌柒出去了,只剩下清医殿的人,闫姻月难得有眼力见儿地没走过去。谢晞愣愣地抬手摸上自己的耳垂,触到一颗水滴形玉坠。
这便是她们迟了八百年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