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过金黄的油菜花田,于梨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
玻璃映出她朦胧的倒影,以及三排座位后那个被阅读灯镀上金边的侧脸。
钟严森保持着翻阅文件的姿势已经十七分钟了,同一页纸的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摩挲得微微发皱。
钟严森知道她在看自己。
晨光中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他站在缂丝机前的样子。
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修长的脖颈,低头调试镜头时后颈凸起的骨节像座小小的山丘。
于梨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那根银丝线,这是今早从工作室带出来的纪念,此刻正缠在她的无名指上,在暮色中泛着温柔的光。
那样矜贵的人,怎么会在袖口留下那么明显的缝补痕迹?除非...…是急着要穿?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第37帧的经纬交错,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飞天的衣袂。或许下次,可以试试逆光拍摄?」
这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于梨把手机贴在胸前,突然意识到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用这样私人的口吻同她说话。
心跳声大得吓人,连耳膜都跟着震动起来。
钟严森借着玻璃的反光,看见她读完消息后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根本不存在的领带,这个角度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昨晚那本《肢体语言心理学》第183页明确写道:下颌线在45度角灯光下最具吸引力。
她耳尖红了。比顾老后院的樱桃更诱人的红。
窗外掠过一片镜面般的湖泊,倒映的晚霞碎成千万片金红。
于梨想起他弹儿童琵琶时笨拙的样子,弦音惊飞了檐下的燕子,也惊动了她心底某处柔软。
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时,她下意识在雾蒙蒙的车窗上画了个"Z",又慌忙用手背抹去。
钟严森端起咖啡杯的姿势像在拍广告——昨晚对着镜子排练到凌晨两点的成果。
杯身上的"Z"字母浮雕正对着她的方向,在阅读灯下闪着暗芒。当看到她打翻茉莉奶绿时轻颤的睫毛,他差点维持不住完美的表情管理。
《微表情解析》里说,这种小动作代表情绪波动。
茶水在桌面上漫延成小小的湖泊。于梨望着水痕中晃动的光影,突然明白那些巧合——恰到好处的明代食器,母亲笔记里记载过的构图角度,甚至今天突然出现在苏州的他。
这不是偶然,而是一封用三个月时间慢慢书写的情书?
钟严森看着玻璃倒影里她晃动的面容,突然想起母亲战地日记里的话:"真正的狙击手,要让自己成为猎物眼中的风景。"
他现在就是那个心甘情愿的猎物。
他故意让文件滑落,弯腰时展示出完美的肩颈线条——健身教练说过这个角度最能凸显训练痕迹。
诱惑的艺术》第152页:若即若离是最佳距离。
她轻微的吸气声比任何掌声都更令人愉悦。
车厢灯光暗了下来。于梨借着手机光亮,看向自己腕间月牙形的疤痕——和钟严森袖口下若隐若现的痕迹,像是某种隐秘的呼应。她在备忘录里打了又删,最终只留下:
「谢谢今天的建议。PS.顾老的猫很喜欢你。」
发送前,她盯着光标闪烁了许久,终于加上一个小小的句号——不是工作往来时惯用的感叹号,而是他那种克制又温柔的句点。
钟严森看着回复,指腹轻轻擦过屏幕上的句号。隧道尽头,满月悬在油菜花田上,圆得像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摸出绒布盒里的相机,镜头盖上"L.Y.2003"的刻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有些心意不必说破,就像缂丝背面交错的线头,自有其美丽的逻辑。
于梨将银丝线轻轻绕在手机壳角落——那里刻着个小小的"Z",是她上周偷偷找人做的。
车窗外的月光泼洒进来,照亮了两颗慢慢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