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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娇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漂浮般的状态中被厨房的动静唤醒。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是冬日特有的、灰白浑浊的颜色,像兑了水的牛奶。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清冽的气息,大概夜里又下了点雨夹雪。
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母亲在厨房里打豆浆的嗡嗡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还有锅盖被轻轻放下的叮当声。这些声音熟悉而踏实,将她从昨晚那些混乱不安的思绪中暂时拖拽出来,锚定在现实里。
手机在枕边屏幕朝下扣着,沉默着。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过来。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早晨七点零三分。有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段蔚,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睡了?
然后是一个多小时前,早晨五点多,他又发了一张照片。天还没亮,老街笼罩在浓重的、蓝黑色的晨雾里,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成一团团朦胧的毛球。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弱的光。照片一角,能看到他戴着毛线帽和围巾的侧影,正低头调整着三脚架上的什么东西。

“起雾了,能见度太低,测不了。在等雾散,顺便拍点晨雾里的巷子。”
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还好,没有熬夜的萎靡。
尚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晨雾中的老街有种不真实的静谧感,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她打字回复:这么早?雾大别乱走,小心地滑。
接着是林洋的消息,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一个定位截图,位置是城西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旁边用红圈标出了一个具体的楼栋号。下面跟了一句话:那个号码的登记地址。很可能是空号或假信息,但还是发你一下。勿外传。
她反复放大定位截图,指腹在屏幕摩擦出细微沙沙声,像在抚摸某种无形的不安。那是一片她有点印象的区域,房子都很老了,道路狭窄。马华越昨天电话里的背景音,会不会就是那里?但他为什么要去那里?见谁?
她没回复林洋,只是把截图保存了。心中昨晚勉强压抑的疑虑,又随晨光浮现。
第三条是杨霖在宿舍群发的,一张火锅照片,红油翻滚,摆满了肉和菜。
杨霖:到家第一顿,爹妈的爱,重如火锅!
下面何苗和陈程回复了流口水的表情。
尚娇也回了个“羡慕”的表情包。看起来,除了她,大家的世界都还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
厨房里的豆浆机停止了工作,传来母亲倒豆浆的细微水声。尚娇起身,套上毛衣和居家裤,拉开了窗帘。
窗外果然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对面的楼宇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是海市蜃楼。楼下小区里的常青树,枝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沉甸甸地垂着。空气湿冷,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她推开一点窗缝,冷冽湿润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休眠的气息。手机在掌心轻轻“嗡”了一声,是段蔚的回复。
段蔚:嗯,地是有点滑,刚差点摔一跤。
文字后面跟了个小狗摔倒的表情包,有点傻气。
尚娇:摔了?
尚娇心里一紧。
段蔚:没,扶住墙了。就是手上沾了点墙上的青苔,绿了吧唧的。
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戴着灰色毛线手套的手,指尖部位果然蹭上了一片湿漉漉的、深绿色的痕迹。
尚娇:回去用热水洗洗,别着凉。
尚娇:吃早饭了吗?
段蔚:还没,等雾散了,去路口那家包子铺。他家的鲜肉包,一绝。
尚娇:那快去。记得喝点热的。
段蔚:知道。你吃了没?
尚娇:正要吃,我妈妈打了豆浆。
段蔚:豆浆好啊暖胃。
对话暂时停在这里,寻常得像任何一个假期的早晨。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担忧,那些心照不宣的隐瞒,像这晨雾一样,弥漫在字里行间。
她放下手机,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浆,一碟金黄的煎饺,还有一小碟尚妈妈自己腌的脆萝卜。尚爸爸已经坐在桌边看早间新闻了,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

“起了?快来吃,豆浆要凉了。”

“早啊爸爸。”
尚娇在爸爸对面坐下,端起温热的豆浆碗。瓷碗熨帖着掌心,豆香混合着淡淡的甜味萦绕在鼻尖。她小口喝着,眼睛无意识地瞟向客厅电视。新闻里在播报春运客流,画面是拥挤的车站,匆匆的人流。

“你们这些大学生,放假就知道窝家里,也不出去活动活动。”
尚爸爸咬了一口煎饺,含糊地说,

“昨天楼下的李阿姨还说,她侄女回来,天天去健身房,你看你,脸都圆了。”

“爸爸,我那是期末累的浮肿,还没消。”
尚娇小声抗议,夹了一个煎饺。饺子煎得恰到好处,底壳焦脆,内馅是韭菜鸡蛋,很香。

“累就更要锻炼。生命在于运动。”
尚爸爸摇头晃脑地背了句名言,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上。
尚妈妈端着碗坐下,看了看尚娇的脸色:

“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是不是火车上累着了?”

“有点,车上没睡踏实。”
尚娇顺着说,低头喝豆浆。热流滑过食道,温暖了胸腔,但心里的某个角落,依然有些发凉。

“下午补个觉。别老玩手机。”
尚妈妈叮嘱。

“好的妈妈。”
早餐在熟悉的家长里短中结束。尚娇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窗外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对面楼的窗户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想整理一下这学期的笔记,或者看看王教授之前推荐的书目。但屏幕上的字迹仿佛隔着一层雾,进不去脑子。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定位截图,飘向马华越电话里最后那个急促的“嘘—”,飘向段蔚手套上那片湿漉漉的青苔。
手机屏幕又无声地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日历提醒:今天下午两点,与王教授邮件沟通研究计划初步想法。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烦躁地关掉提醒,她点开邮箱,开始斟酌措辞。写写删删,总觉得不满意。最后只勉强写了几句客套的问候,和一句“关于研究方向,我有些初步的、不成熟的想法,主要集中在童年梦境与家庭记忆的关联性上,具体还需向您请教”,然后附上了那篇关于外婆的论文。
邮件发送出去,她合上电脑,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房间很安静,能听见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咚咚声,和更远处隐约的、收废品的吆喝。
无所事事的感觉并不好,尤其是在心里揣着事的时候。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保存的定位截图。放大,缩小,再放大。那栋楼看起来是那种很老式的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外墙斑驳。她试图回忆那片区域,好像附近有个小小的菜市场,还有几间五金店和杂货铺。
马华越去那里做什么?见那个“安”?他们现在还在那里吗?安全吗?为什么不能报警?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她想起林洋说的,那个号码可能是空号或假信息。就算不是,贸然打过去也可能打草惊蛇。
她点开和林洋的聊天窗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他有没有新发现。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还是放下了。林洋那边有马华越的妈妈要安抚,压力不比自己小。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意味着没有更坏的消息。
她退出聊天,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最后点开了和段蔚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半小时前关于早餐的对话。往上翻,是昨天夜里那张夜市小摊的照片,再往前,是工棚里的猫,是老街的晨雾和暮色,是那颗橘子糖,是纸条上的约定。
这些日常的、细碎的分享,此刻成了混乱中唯一清晰的、温暖的东西。她点开输入框,想跟他说说心里的不安,想问他如果他是自己会怎么做。但打出来的字,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她只是发了一句:雾散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几分钟,没有立刻回复。他大概在吃包子,或者又在忙着找角度拍照了。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旧相册。
是高中毕业时的班级合影。她很快找到了马华越。他站在后排靠边的位置,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衬衫,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很淡的、有些腼腆的笑容。他旁边是邵帅豪,正做着鬼脸,再过去是雷耀和王楠,站得笔直。她自己和秦丝语站在前排女生堆里,段蔚则站在她斜后方的位置,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噙着笑,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但余光似乎又落在她身上。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定格在那个夏天,笑容明亮,眼神干净,对未来一无所知,又充满无畏的憧憬。不过半年多的时间,拍照的人,已经散落四方,各自面对生活的艰辛与挑战。
相册往后翻,是一些零散的生活照。有在奶茶店写作业的,有运动会上呐喊的,有春游时挤在一起吃零食的。在一张背景是学校体育馆的照片里,她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站在人群边缘的女生侧影。齐耳短发,细边眼镜,穿着校服,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表情很安静。
是苏静。那个坐在教室后排,总是很安静的女生。尚娇记得她似乎成绩不错,但很少主动说话,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毕业聚餐时,她好像也没来。
她的名字里没有“安”。但不知怎的,尚娇看着照片里那个安静的侧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是一种很模糊的直觉,抓不住,也说不清。
她合上相册,放回书架。窗外的雾气又散了些,已经能看到更远处的街道和车流了。天色依旧阴沉,但没有再下雨的意思。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段蔚的回复。
段蔚:散了。包子买到手了,肉的,菜的,还有豆沙的。给你留了两个豆沙的,等你来吃。
他发来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表情。
尚娇看着照片里那家冒着热气的小店,和那句“给你留着”,心里那点因为阴天和秘密而起的郁结,似乎也被那热气熏开了一丝缝隙。
尚娇:等我,黄花菜都凉了。
段蔚:哈哈哈那就没有口福了。我在干活了,这片巷子结构比想象的复杂,下午还得再去一趟。
段蔚:你呢?下午做什么?
尚娇:补觉,然后……可能出去转转。
尚娇打字,发送。她看着“出去转转”这几个字,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决定。
段蔚:行啊,多穿点,外面冷。
尚娇:收到sir。
放下手机,尚娇走到衣柜前,开始翻找厚衣服。她决定下午去那个定位附近看看。不进去,不打听,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或许什么也发现不了,但总比坐在家里胡思乱想、被动等待要好。
她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戴上帽子和口罩。镜子里的人瞬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