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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余庆,幸余年】75.装病

综影视:心头朱砂

范府,朱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已有多日。

门前的石狮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沉郁的病气

然而,这一日午后,一辆看似寻常却暗藏不凡气息的马车,悄然无声地停在了侧门之前。

水国公府的徽记虽低调隐晦,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令范府的门房顿生敬畏,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快步上前,恭谨地将车上之人迎入府内。

院内较往日愈发寂静,连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下人们穿梭其间,无不特意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养病”的主人。

一片压抑的氛围悄然弥漫,连风拂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突兀而刺耳。

水墨浓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回廊,来到范闲所在的院子

轻敲了两下,院门悄然开启,王启年那圆滑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脸探了出来。

“哎哟喂,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这风口浪尖的……”

他嘴上说着,却赶紧将人让了进来。

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范闲独居的小院。

院内倒是清净,厅堂桌上还散落着一些面粉和模具,刚一走进,便闻到一股甜腻的点心香气。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范闲有些百无聊赖的声音

“老王,你说这杏仁是磨得细点好还是粗点好?口感会不会不一样?”

映入眼帘的是范闲挽起袖子的身影

他面前摆放着数只碗碟,里面盛满了各色面粉与馅料,散发出诱人却又略显杂乱的气息。

他手中握着一根小石杵,动作不紧不慢,有一下没一下地捣弄着杏仁。

哪里有一丝重病在身的模样?

王启年陪着笑脸,搓着手道

“大人,要我说,粗细各有风味,粗些嚼着香,细些口感滑嫩……”

范闲一抬眼看到水墨浓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无奈的笑意。

“叶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见客吗?”

他虽说着责怪的话,语气却并不严厉,反而透着几分暖意。

王启年在一旁挤眉弄眼的笑道

“大人,公主殿下这不是担心您嘛!再说了,殿下能是外人吗?”

范闲摇了摇头,请水墨浓坐下。

另一边,新任的一处主管邓子越也站起身,他穿着鉴察院的官服,身姿笔挺,但眉宇间带着几分拘谨。

他对水墨浓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透着疏离

“下官邓子越,见过水大人。”

水墨浓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知晓这人,是一处的老人了。

他初入鉴察院时,也曾满怀热血与壮志,却因不愿同流合污而遭受排挤与打压。

生活的重担最终迫使他收敛锋芒,逐渐变得圆滑世故,仿佛被时光磨平了棱角,可那双眼中偶尔闪过的黯然,却似乎藏着未熄的理想火种。

范闲接手一处后,力排众议提拔了他。

他投靠范闲时日尚短,如今这位深居简出却与范闲关系匪浅、更与二皇子牵扯不清的五处主办,让他本能地保持距离和警惕。

范闲看到水墨浓,眼睛一亮,随手将石杵丢开,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笑道。

“你怎么来了?正好,尝尝我新做的桂花糕,就是这杏仁粉好像没弄好……”

水墨浓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满桌的点心半成品,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倒是清闲”

她在一旁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外面因为你范家的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范闲拿起一块成品糕点递给她,浑不在意地笑笑

“闹呗,不闹怎么把这潭水搅浑?”

他虽在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疲惫。

王启年机灵地给水墨浓斟茶,邓子越则沉默地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

水墨浓接过糕点,却没有吃,只是看着范闲,声音压低了些

“你脸色不好看,自北齐回来后更是清减了不少,你的身体……”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范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感受着体内时而奔腾时而滞涩的真气,叹了口气。

“真气出了点问题,这股力量如今像匹脱缰的野马,我也不知该如何驯服它,只能尽量不再轻易动用。”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隐忧。装病是策略,但这身体的问题,却是实实在在的隐患。

王启年在一旁闻言,脸上也露出担忧之色。

邓子越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也微微闪动了一下。

水墨浓的心猛地一沉

范闲所修乃是霸道真气,除了他、别人更别说对此了解。

而范闲的状态,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极其郑重

“哥,听着。在你找到彻底解决真气问题的方法之前,绝对、绝对不要再轻易与人动手,你这真气运行霸道一旦真气失控,逆行冲击心脉,轻则武功全废,重则……恐怕性命难保!”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书房内每个人的心上。

范闲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深切担忧,心中一暖,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我知道,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这局面,岂是我想不动手就能不动手的?”

他指了指窗外,意指那汹涌的暗流。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水墨浓语气急切

“真气大乱,非同小可!你必须尽快想办法!”

“办法……”

范闲苦笑一声,眼神有些茫然

“老师不在京都,五竹叔也不知所踪……这霸道真气,我也找不出第二个修习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是他第一次在流露出如此无力的一面。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点心甜腻的香气,混合着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

二皇子府

李承泽与谢必安一前一后,缓步走在长长的回廊下。

秋风穿过廊柱,带来几分凉意。

“抱月楼的事,民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谢必安抱着剑,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此时猜疑范家的人确实不少,舆论对我们有利。只是……范闲毕竟有诗仙之名,在士林和百姓中声望不低,也有不少人猜测此事另有隐情,觉得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承泽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语气阴阳怪气。

“会写诗……可真好。”

这五个字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恨意。

才华、声望、父皇的青睐……这些他汲汲营营却难以完全掌控的东西,范闲似乎总能轻易得到。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问道

“殿下,凶手……是不是该落网了?”

抱月楼凶案,李承泽在水墨浓面前装的清白无辜,然而……这一切确实是他的手笔

李承泽眼神幽深,摇了摇头

“不急,现在就让凶手落网,太刻意了些。”

两人行至书房,李承泽在书案后落座,谢必安依旧抱着剑,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立于案前。

“范家这会儿全家告病,不见客,不上朝。”

谢必安陈述着现状

“这事总不能一直拖下去。拖久了,恐生变数。”

李承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脸上露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拖?他们是想拖到找到真凶,想法不错,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残忍的意味

“既然染病了,那就得治。一直拖着不治,岂不是显得我们皇家不体恤臣子?”

谢必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治病?”

李承泽笑得愈发和善

“请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走一趟范府,给范大人和范公子好好瞧瞧。”

谢必安略微思索,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太医去了,若查了无病那便是欺君之罪!”

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刻,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范家雪上加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笑

“属下这就去办。”

谢必安躬身领命,转身欲走。

忽的,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李承泽,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殿下,还有一事……方才下面人来报,公主殿下……今日午后,去了范府探望。”

李承泽脸上那抹算计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谢必安,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不是说……范府不见客吗?”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比如“郡主或许不同”,或者“范闲可能愿意见她”,但看着李承泽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李承泽猛地一拂袖,将书案上的一个笔筒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好了,去办吧。”

他胸口剧烈起伏,但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谢必安不再多言,默默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李承泽独自一人,坐在原地,脸色铁青。

窗外秋光正好,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阴郁冰冷的内心。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去了范闲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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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几人正说着话,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范若若惊慌失措的声音

“哥、哥……”

范若若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脸吓得煞白,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庄娴静。

范闲皱了皱眉

“慌什么?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范若若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太医……太医来了!”

一旁的邓子越神色一凛,立刻问道

“敢问是哪位太医?”

他心知肚明,范家此刻“称病”,太医上门,绝非好事。

范若若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管他是哪位呢!说是二殿下关心咱们家病情,特意让太医院派了最好的太医来给爹爹和哥哥瞧病!这会儿……这会儿柳姨娘已经领着太医往爹爹屋里去了!怎么办啊哥?”

邓子越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当即抱拳

“大人,下官先去拦他一道!” 说着便要转身出去。

“站住!”

范闲却出声叫住了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气定神闲地问道

“你拦他干什么?”

范若若急得跺脚

“不拦不行啊!爹爹这会儿正在书房,红光满面,中气十足,哪里像生病的样子?太医一看不就全露馅了!”

水墨浓起身,走到若若身边,轻轻拉起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声音沉稳冷静

“若若别急,生病请医者,乃是人之常情。若刻意去拦,反倒显得心虚,落人口实。”

若若都快急哭了

“那可怎么办啊?”

水墨浓微微一笑,看向范闲,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的光芒

“你忘了哥的老师是谁了?”

范若若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公主的意思是……”

范闲也笑了起来,冲妹妹眨了眨眼,语气轻松

“你要相信爹,病这种事嘛,心诚则灵。”

他这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奇异地让若若慌乱的心安定了几分。

邓子越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再坚持去拦。

他隐约感觉到,这位范大人,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果然,范闲见安抚住了若若,眼见时机成熟,脸色一肃,对邓子越吩咐道。

“你立刻去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抱月楼掌柜袁梦,和靖王世子李弘成,有私情。”

邓子越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范闲的意图!

靖王世子李弘成是二皇子李承泽的忠实拥趸,人尽皆知。

将此等风流韵事与抱月楼凶案联系起来,无疑是将一盆脏水,巧妙地泼向了二殿下,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将二殿下李承泽也拖下水。

“下官明白!”

邓子越不再多言,领命而去,动作干净利落。

这一刻,他对这位年轻上司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

邓子越刚走没多久,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和柳姨娘刻意拔高的声音。

“闲儿啊,太医来给你瞧病了!”

只见柳姨娘引着一位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老太医走了进来。

那太医神色谨慎,目光低垂,但行走间自有太医院圣手的气度。

而此刻的范闲,早已不是方才那个精神奕奕做点心的模样。

他左手在脉上一点,霎时脸色苍白,转身便已躺到了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嘴唇干裂,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起来。

一副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的样子。

水墨浓则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手中拿着一盏茶,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那太医进门,看到这番景象,尤其是看到水墨浓竟然也在场,心中顿时一凛,愈发小心起来。

这位公主虽深居简出,但谁不知道她乃鉴察院五处主办,与范闲关系亲近,更与二皇子……这趟差事,果然棘手。

“老臣参见郡主”太医先向水墨浓行礼。

水墨浓微微颔首,声音清淡

“有劳太医了,范大人自北齐回来后便一直身体不适,近日更是……唉,还请太医费心诊治。”

她话语平常,但那眼神中淡淡的威压,却让太医不敢怠慢。

“老臣定当尽心”

太医上前,在榻前的小凳上坐下,屏息凝神,开始为范闲诊脉。

范闲配合地伸出手腕,眼皮耷拉着,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虚弱的呻吟或压抑的咳嗽。

学武之人,想改变脉象并不难,如今范闲脉象虚实交错,气血紊乱不堪,完全是一副重伤未愈、又添新疾的模样。

太医诊脉的时间格外长,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脉象……实在是太奇怪了!

时而如波涛汹涌,时而又如游丝般微弱难寻,分明是内腑受创极重、可看这范闲年纪轻轻……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范闲那“奄奄一息”的脸,又感受到旁边水墨浓那平静却不容忽视的目光,心中疑虑重重,却又不敢妄下结论。

良久,太医才缓缓收回手,沉吟道

“小范大人这脉象……确是凶险。似是旧伤未愈,又添焦虑惊悸,导致气血逆乱,需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点出了“重伤”又留下了“焦虑惊悸”这个可以解释为何之前看起来无病的尾巴。

范闲适时地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断断续续道

“有劳……太医……费心……我……我怕是……”

话未说完,便脑袋一歪,仿佛又昏睡过去,演技逼真至极。

太医见状,更是不敢多言,连忙起身开方子,只说是一些安神定惊、调和气血的温补之药。

写完药方,吹干墨迹,双手奉上,太医额角的细汗在灯下泛着微光。

他现下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范府

范若若接药方,水墨浓却是不紧不慢的浅啜了口茶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上面那些四平八稳的药名,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太医辛苦”

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让太医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方子看着倒是周全,安神、定惊、调和气血……太医院的圣手们,开方子总是这般……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

她抬起眼帘,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太医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只是不知,这药是治小范大人的病呢,还是治……某些人的心病?”

水墨浓言外之意太医如何听不出,连忙躬身道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老臣定尽心尽力。”

水墨浓微微挑眉,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冰珠砸落

“二殿下仁厚,惦记着臣下的病情,只是……”

她话音一顿,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陛下日理万机,忧心国事,太医回宫之后,该如何据实回禀陛下的垂询……想必,不需要本宫来教太医吧?”

她将“如实”和“据实”两个词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毕竟……”

她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姿态

“太医是明白人,怎么说才能让陛下安心,也让……各方都安稳。大人在宫中伺候多年,这点分寸,自然是拿捏得极好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和威胁

如实告诉庆帝范闲“病重”可以,但若敢添油加醋,或者将李承泽扯进来,甚至暗示范家装病,那后果……就不是“不安稳”三个字能形容的了。

她是在警告太医,老老实实当个传声筒,别自作聪明站队,否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太医连忙深深揖首,声音干涩

“老臣明白!定当谨言慎行,据实回奏陛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妄语!请殿下放心!”

看着太医几乎是跟着柳夫人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水墨浓才缓缓收回目光。

屋内,范闲已经生龙活虎地坐了起来,正拿着太医开的方子看

“你何必吓他,我看他不像李承泽的人,这方子开的不错。”

水墨浓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轻叹一声

“防人之心不可无,骗得过一时罢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体内的真气,终究是个大麻烦。”

范闲放下药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我知道。所以,必须尽快解决掉外面的麻烦,才能安心处理里面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夕阳之上,余晖洒落,仿佛为整个天地镀上了一层血色。

太医离去后,范府书房内的病气仿佛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范若若急急忙忙的去给范大人送解药,一时院子里只剩下了范闲和水墨浓

王启年那家伙,眼见没他的事索性坐在一旁吃着点心

忽而,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

“范闲,范闲你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叶灵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头发高高束起,额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得了消息便急匆匆赶来的。

她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搜寻范闲的身影。

当看到范闲好端端地站在书桌前,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似乎还不错,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病入膏肓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但秀眉又立刻蹙起。

“你……你没事啊?吓死我了!婉儿急得不行,又不好亲自出来,非得让我赶紧来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她说话如同连珠炮,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爽利和直接。

范闲见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直了身体,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臂,宽慰道。

“我能有什么事?这不……装个病。劳烦你跑一趟,回去告诉婉儿,让她千万别担心,我过两日就去看她。”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无恙的迫切,生怕叶灵儿回去向林婉儿传递任何不好的信息。

叶灵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生龙活虎”弄得一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脸色不算红润,但眼神清亮,行动自如,确实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她性子直率,心思却不笨,目光一转,便落在了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水墨浓身上。

看到水墨浓,叶灵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觉得难以启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和尴尬,最终只是讷讷地叫了一声

“公主殿下安、”

语气不似往常那般明快

水墨浓何其敏锐,立刻便明白了叶灵儿这欲言又止所为何事。

京都谁人不知,陛下已将叶灵儿指婚给二皇子李承泽。

而自己与李承泽那段人尽皆知的过往,此刻无疑让叶灵儿的处境变得十分微妙和尴尬。

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浅笑,主动开口道。

“既然叶姑娘来了,想必与小范大人有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着,便向范闲示意告辞。

范闲却一把拦住她

“等等、”

他走上前,自然地执起水墨浓的手腕

“我再给你诊次脉,看看那新方子效果如何。”

水墨浓微微一怔,并未拒绝。

范闲的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凝神细察。

片刻后,他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比前几日又稳健了些,看来那几味安神补气的药材起效了。我再给你调整一下方子,固本培元为主。”

他说着,便走到书桌旁,提起笔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医者对病患的寻常关怀。

叶灵儿站在一旁,看着范闲极其自然地替水墨浓诊脉、开方,两人之间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亲近感,让她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看看范闲,又看看水墨浓,眼神闪烁,嘴唇抿得紧紧的。

范闲对婉儿的深情她是知道的,可他对这位穗华公主……似乎也关切得有些过分了?

而且穗华公主不是和二皇子……种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打架,让她觉得这关系乱得像一团麻。

很快,范闲写好了新药方,吹干墨迹,递给水墨浓。

“按这个抓药,先吃五日再看。”

水墨浓接过药方,轻笑着

“行了,放心吧。”

她将药方仔细收好,再次向范闲和叶灵儿告辞,这一次,范闲没有再多留。

叶灵儿看着水墨浓转身欲走的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开口道

“公主殿下!我……我送你出去吧!”

说着,也不等水墨浓回答,便快步跟了上去。

范闲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水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范府侧门外

两人沉默地走出府门,来到马车旁。

秋风吹拂,带着凉意。

叶灵儿看着水墨浓准备上车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紧地开口。

“公主殿下、”

水墨浓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她,夕阳逆光而下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叶姑娘还有事?”

虽是如此问问道,但她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叶灵儿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脸上带着烦躁和一丝不甘,直言不讳道。

“公主殿下,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是,那桩婚事!陛下把我指给二殿下……你……你知道的,我根本就不想嫁!”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

“满京都谁不知道你和二殿下……你们才是……我现在这样算什么?我叶灵儿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不想去插在别人中间惹人嫌!殿下,你那么聪明,又有本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陛下收回成命?我真的不想嫁!”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苦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她本性骄傲,不愿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更不愿卷入水墨浓与李承泽那复杂难言的过往之中。

水墨浓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苦涩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

看着眼前这个明媚鲜活、敢于直抒胸臆的少女,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对未来充满憧憬、却最终被命运无情碾碎的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叶姑娘,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这婚事是陛下金口玉言,圣意已决。如今这局势,谁又能有法子改变呢?”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这既是说给叶灵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看着叶灵儿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补充道。

“至于二殿下他……抛开身份地位,私下里待人其实是很好的。温和,有礼,也懂得体贴人。有些事,或许并非他所愿,只是身在京都,有些事不得不为。”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为那个她曾深爱过、如今却已咫尺天涯的人,说了几句公道话。

最后,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我和亲归来。与他之间……早已是过去之事,再无可能,你不必因此有任何顾虑。”

叶灵儿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无尽的无奈和深藏的痛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沉默了片刻,叶灵儿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犹豫和探究,她瞥了一眼范府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那……那殿下你和范闲……你们……”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方才范闲对水墨浓那自然而亲密的关怀,实在让她无法不在意,甚至为林婉儿感到一丝担忧。

水墨浓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不由失笑,却又感到一丝悲凉。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叶灵儿,语气肯定而清晰。

“叶姑娘,你多心了。范闲于我,如同亲兄。我与他之间,只有兄妹之谊,绝无其他。他与婉儿情深意重,你回去也让婉儿放心,莫要因为这些无谓的猜测而伤了心神。”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诚,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和遮掩。

叶灵儿看着她坦荡的目光,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水墨浓苍白却依旧美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清冷疏离的穗华公主,内心或许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无奈和伤痛。

“我明白了……谢谢公主殿下。”

叶灵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歉意和莫名的惆怅。

水墨浓对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叶灵儿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风吹起她火红色的衣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陛下的旨意、李承泽的复杂、水墨浓的隐忍、范闲的关切……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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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水国公府正门缓缓停稳,车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墨浓下了车,步履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方才与叶灵儿的那番谈话,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她素雅的裙摆。

她挥退了想要跟随伺候的侍女,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霖铃阁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

一片昏暗寂静,与她此刻的心境倒是相符。

她推开门,习惯性地反手想要将门带上。

然而,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

她听到了一息沉重的呼吸声

然而,一只手臂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门后的阴影中探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水墨浓心中警铃大作,所有的疲惫瞬间被警惕取代。

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旋身反击,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直取对方咽喉要害,动作迅捷狠辣。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却又让她心悸的冷冽沉香气息,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男性的体温,猛地窜入她的鼻腔!

她的动作骤然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绷紧到了极致,却又在下一秒,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容她细想,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臂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拽入一个滚烫而坚硬的怀抱之中。

力道之大,撞得她鼻尖发酸,额头抵在了对方微凉的锦缎衣料上,双臂如同铁箍般骤然收紧,死死地将她圈禁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重而灼热,尽数喷洒在她的头皮,带来一阵战栗。

水墨浓僵在他的怀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熟悉的沉水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如同最致命的迷药,瞬间瓦解了她所有的防备和理智。

北齐的冰寒,回京后的疏离,朝堂的争斗,叶灵儿的婚约……所有纷乱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个霸道而绝望的拥抱隔绝在外。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剧烈而混乱的心跳声,咚咚咚,如同擂鼓,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击着她那颗早已冰封却在此刻悄然裂开一丝缝隙的心。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她几乎要沉沦在这份久违的、带着痛楚的温暖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瞬,甚至指尖微微蜷缩,想要抓住些什么。

但下一刻,理智回笼……无数画面如同潮水般猛地冲进她的脑海!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想要推开他,声音因为情绪的激动和被禁锢的窒息感而变得尖锐。

“李承泽,你放开我!”

然而她的挣扎,反而像是刺激到了身后的人。李承泽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醋意和压抑的怒火,在她耳边响起,气息灼热。

“见他就能见?我来你便赶我走?嗯?墨浓,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他范闲?!”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区别对待的委屈、不甘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

“他能让你信任至此?甚至让你不惜自身难保也要派俞兰舟去护着他弟弟?!而我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崩溃和嘶哑的质问。

“你为何从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北齐发生了什么?你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他的质问,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水墨浓的心脏,那短暂的沉沦瞬间被更大的痛苦和愤怒所取代。

告诉他?告诉他什么?

告诉她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告诉他那个孩子的不容于世?告诉他庆帝那冰冷残酷的算计和掌控?告诉他这一切令人绝望的真相,然后看着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看着他被这巨大的、耻辱和帝王的威压彻底摧毁吗?

不!她不能!

正是因为深知前路是万丈深渊,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和痛苦,她才宁愿自己一个人背负所有,宁愿让他恨她、怨她,也好过拉着他一起坠入这万劫不复的地狱!

这股决绝的念头给了她最后的力量。她的手指如同灵蛇般巧妙而迅速地在他手臂某处穴位上猛地一戳!

李承泽只觉得一股酸麻瞬间从手臂窜遍全身,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趁此间隙,水墨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踉跄着向后倒退了足足五六步,直到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坚硬的门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溺水的深渊中挣扎出来。

黑暗中,她抬起一双盈满了水光、却燃烧着痛苦与决绝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瞪着黑暗中那个因穴道酸麻而暂时无法动作、却气息更加危险疯狂的身影。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碎而坚定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泪。

“告诉你?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

“李承泽,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从我被送上北齐和亲车队的那一刻起,就完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那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秘密和绝望几乎要将她的喉咙扼断。

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在冰冷的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不仅割伤了他,也将她自己割得遍体鳞伤。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隐晦地告诉他

放手吧,别再问了,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

所有的罪孽和痛苦,就让她一个人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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