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国公府,霖铃阁。
窗外的秋菊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微风卷着,偶尔有几片粘在窗棂上。
室内却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压过了那一丝微弱的春天气息。
水墨浓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脸色较之前些时日略好了些,但依旧苍白,缺乏血色。
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
俞兰舟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一杯温水,低声道
“殿下,该吃药了。”
水墨浓回过神,接过药碗,那浓黑的药汁散发着令人皱眉的苦涩。
她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喝完,将空碗递还给俞兰舟,才轻声问道
“外面……怎么样了?”
她虽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对外宣称静养,但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鉴察院五处的力量,依旧通过俞兰舟,将京都的风吹草动传递到她这里。
俞兰舟沉默了一下,谨慎地措辞
“小范大人……很忙。接手一处之后,雷厉风行。”
水墨浓微微蹙眉
“他和李承泽……”
提起李承泽,水墨浓哑了嗓子,俞兰舟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斗得很凶。抱月楼之事后,范大人似乎动了真怒。前几日……深夜将范二公子送离京都了,说是去北齐历练。”
水墨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忧虑
范思辙被李承泽设计,成为抱月楼逼良为娼案的幕后东家之一,此事若深究,范家难脱干系。
范闲将他送走,是切断与抱月楼的关联,保全范家政治清白
此举,既是保护范思辙,也是斩断李承泽可能用来威胁范家的一个筹码。
看来,抱月楼的交锋,远未结束,反而升级了。
“还有……”
俞兰舟顿了顿,继续道
“前几日,范大人派麾下的一处邓子越,带人查封了检蔬司。”
“检蔬司?”
水墨浓怔了一下。那是宫内负责采买蔬果的一个衙门,油水丰厚,但说起来,品级并不高。
怎会劳动鉴察院一处亲自出手?
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检蔬司的管事太监姓戴,宫里人都称其戴公公。
此人本身不足为虑,但他背后站着的,是宫里的淑妃娘娘────二皇子李承泽的生母。
戴公公仗着这层关系,在检蔬司作威作福,克扣盘剥,早已不是秘密。
范闲此举,意不在此小衙门,而在其背后李承泽!
检蔬司,不过是一个精心挑选的、看似不起眼却极易引爆的导火索。
查贪查腐,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却能直捣黄龙,撼动二皇子一系的财源和根基。
“果然……开始了。”
水墨浓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要来了
范闲这是要以身为棋,强行破局
是夜,月凉如水。
范闲的身影出现在霖铃阁外,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听说你近日胃口不好,带了点新出的杏花酥,甜而不腻,你应该会喜欢。”
范闲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尽量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寻常探病。
水墨浓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心中了然。
她示意他坐下,伸出手腕
“亏得你这么忙还抽出功夫来诊脉”
范闲指尖搭上她的脉搏,仔细诊察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
“再忙也要来,脉象比前些日子好些了,但内里亏空依旧严重,切忌劳神动气,药一定要按时吃。”
他的语气带着医者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知道啦。”
水墨浓收回手,目光落在那食盒上
“检蔬司……你动了戴公公?”
范闲并不意外她知道,笑了笑,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点心推到她面前
“嗯。一条喂得太肥、咬人的狗,该敲打敲打了。”
“只是敲打?”
水墨浓拿起一块杏花酥,却没有吃,只是看着上面精致的纹路。
范闲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锐气
“当然不止……”
他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戴公公不过是个马前卒,他贪墨的银钱,大半都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成了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资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我让邓子越查封检蔬司,搜出了不少账本。但光有账本不够,需要把事情闹大,大到陛下不得不过问,大到所有人都盯着这里。”
水墨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所以你……”
“所以我当众收了戴公公三千两银票”
范闲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就在检蔬司门口,众目睽睽之下。”
水墨浓瞳孔微缩
“授人以柄?都察院那帮御史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要的就是他们不放过!”
范闲眼神雪亮
“他们弹劾得越凶,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掀起一场朝堂大辩论,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检蔬司的贪腐上来!到时候,就不只一个检蔬司能平息事端了。”
他这是以身入局,故意制造“受贿”假象,引蛇出洞,将原本可能被压下去的贪腐案,硬生生炒成朝野瞩目的焦点事件!
而都察院里,不乏太子和李承泽的人
太子如今看似与范闲亲近,他会为了范闲弹压手底下的人,而李承泽……虽不知范闲路数,但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为了打击范闲,他必定会令臣僚拼命弹劾,反而正中了范闲的下怀,成了他扩大事态的推手。
“剑指李承泽?”
水墨浓声音低沉
“不止……”
范闲目光幽深
“更是敲山震虎,我请了李承泽,一同去检蔬司看了这场大戏。”
他特意加重了“请”这个字,语气中充满了公开的挑衅意味。
水墨浓深吸一口气
范闲此举,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
但她也清楚,与李承泽这样根基深厚的皇子相争,常规的查案、寻找刺杀证据,很难真正动摇其地位。必须从其最根本的党羽网络和财源入手,断其“手足”。
检蔬司这条线,看似不起眼,却可能牵出二皇子一系的贪腐链条。
“你刚接手一处,急需立威。”
水墨浓点破他的另一层目的
“不错。”
范闲坦然承认
“一处被前任主办朱格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暮气沉沉。正好借此机会,清洗一批蛀虫,安插可信之人,彻底将一处掌握在手中。同时,也能借此树立我铁面无私、不畏权贵的形象,为后续整顿六部肃清吏治做准备。”
这是一石数鸟的算计
然而,水墨浓看着范闲眼中那并非全然是权谋算计的光芒,忽然轻声问道
“仅仅……是为了立威和打击李承泽吗?”
范闲正准备拿起点心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锐利和冷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的愤怒与悲悯。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还记得……我假死回京,里遇到的那个老金头吗?”
水墨浓点了点头
范闲回来后,曾简单提过一句,遇到一个可怜的菜农。
“他是给检蔬司送菜的”
范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
“就这么一个老实本分的小老头,却被故意刁难,压着菜款不给,反而倒欠了检蔬司五百两银子!”
范闲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为了还这笔莫须有的债,他女儿……被迫卖身进了抱月楼!”
水墨浓的心猛地一沉
“我和老王凑了五百两银子,帮他进了抱月楼,本想让他见见女儿,也顺便打探点消息……”
范闲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愤怒
“可那五百两,只够他和女儿相处两个时辰!而真正的赎身银子,是一万两!一万两!”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怒火
“就在我们想办法的时候,老金头……被抱月楼的打手活活打死了!尸体像垃圾一样被拖走……就因为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死了,也就死了,像被碾死一只蚂蚁,激不起一点波澜!”
范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段记忆显然让他极其痛苦和愤怒
“叶子,你明白吗?不是因为他是我的谁,不是因为我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仅仅因为……他不该这么死!不该因为那些蛀虫的贪婪和残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悲剧重演!”
范闲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以,动检蔬司,不仅仅是针对李承泽,不仅仅是为了立威掌权,更是要替那些像滕梓荆、像老金头一样,被这肮脏体制吞噬的小人物,讨一个公道!”
“我要让那些人知道,小人物的命,也是命!他们的冤屈,也有人敢管!”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权臣,更像一个执着于正义和公道的侠士。
水墨浓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青年。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街头,会为了滕梓荆当街搏杀程巨树的少年。
那份赤子之心,从未真正被京都的污浊所湮灭。
她缓缓拿起那块一直没吃的杏花酥,轻轻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对范闲此举的担忧,有对那黑暗现实的寒意,也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希望。
“这条路,会很艰难。”
水墨浓轻声道
“我知道”
范闲眼神坚定
“但总得有人去走。从检蔬司开始,一刀一刀,剜掉这些腐肉。”
夜色更深了、
范闲离开后,水墨浓独自坐在窗前,久久未动。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院中秋菊,静谧美好。
但她知道,在这静谧之下,京都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范闲,已经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风暴中心,以身作饵,要在这潭死水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场以检蔬司为起点的斗争,明面上是反腐,实则是削权、立威、震虎、讨公道!
其最终目的,是要瓦解二皇子一党的党羽势力,重塑朝堂秩序,为未来那场注定更加残酷的斗争,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