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意渐浓,水国公府仿佛也沉浸在一片沉寂的氛围中。
朱红大门终日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真正是门庭冷落车马稀。
除却范闲偶尔会带着各种药方和补品来看望她,再无他人能踏足这片仿佛被京都喧嚣遗忘的角落。
范闲已正式接掌鉴察院一处,与重回故国、愈发冷峻的言冰云一同投入政务,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整顿内部,又要应对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来水国公府的次数也明显少了。
府内庭院,水墨浓坐下那棵有些年头的海棠树下
昔日翠绿欲滴的叶片已被秋色染透,深深浅浅的绿中晕染开大片温暖的金黄与沉静的赭红,在午后斜照的秋阳下,每一片叶子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闪烁着生命轮回的静谧与丰饶。
枝头累累的果实早已成熟,圆润饱满,色泽或嫣红或明黄,如同无数盏精巧的灯笼,密密匝匝地垂坠着,将枝条压得弯下柔和的弧度。
微风过处,果实与叶片轻轻碰撞摇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响,仿佛在窃窃私语,诉说着秋日的私密与宁和。
水墨浓裹着一件厚厚的月白锦缎披风,坐在树下的藤椅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缺乏血色,但比起刚回京时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似乎多了一丝沉静的生气。
她微微仰头,望着枝头摇曳的海棠果,目光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柔而带着几分迟疑。
水墨浓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微哑
“婉儿来了,坐吧。”
来人是沈婉儿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清丽的脸庞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和一种远离故土、寄人篱下的忐忑不安。
沈重尸骸已经由北齐转运南庆安葬,虽详情被各方刻意模糊,但至亲新丧的悲恸与孤寂,依旧沉沉地压在这个年轻女孩的身上。
“嫂嫂……”
沈婉儿话音出口,顿了顿
“我……还可以这么叫你吗?”
水墨浓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
“自然,我与你兄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不论他在不在,我都是你嫂嫂。”
沈婉儿接过热茶,声音细弱
“是啊,我只剩下嫂嫂一个亲人了。”
她的目光落在水墨浓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心与关切
“嫂嫂身体恢复的怎么的?咳疾可还厉害?”
“无妨,整日躺着也闷,还好有你在。”
水墨浓对她露出一个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
“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底下人若有怠慢之处,只管告诉我。”
沈婉儿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府里上下待我都极好,很是周到。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迷茫与哀伤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上京……想起哥哥……”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
水墨浓失神 片刻,心中亦是复杂。
沈重之死,背后牵扯无数,她亦是局中人,甚至可说是推手之一。
面对沈婉儿的悲伤,她无法安慰,也无法解释,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世事无常,既来了南庆,便安心住下,这里……总归是安全的。”
沈婉儿点了点头,用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秋风拂过树梢的微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婉儿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水墨浓,声音压得更低
“嫂嫂……我……我前几日偶然路过您的院外,似乎……似乎听到您与人在争执?是二皇子殿下?”
她问得小心翼翼,身处异国寄人篱下,何况对方是皇子
水墨浓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目光微闪,旋即恢复平静,淡淡道
“一些陈年旧事罢了,算不上争执。”
沈婉儿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指尖,声音带着一丝恍惚和感同身受的悲伤
“我哥哥……他以前也常与人争执。为了权势,为了地位,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提到沈重,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了一下,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水墨浓,问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私密的问题
“嫂嫂,那位二皇子殿下……他是不是……你心悦之人?”
水墨浓完全没有料到沈婉儿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一针见血。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沈婉儿那双清澈又带着哀伤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密集而尖锐的酸楚。
下意识地握紧了微凉的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寂静
良久,水墨浓才极其缓慢地垂下眼帘,避开了沈婉儿的目光,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避而不谈,巧妙地避开了问题本身
然而,沈婉儿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又低声喃喃道
“看来是了,那嫂嫂……当初又为何会答应……嫁给我哥哥呢?”
水墨浓的呼吸微微一滞
为何?因为圣旨?因为庆帝的算计?
无数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答案在她脑海中翻滚,却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
“因为……人不由己。”
沈婉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她站起身,柔声道
“嫂嫂,你身体还未好利索,别在外面吹太久风。我……我先回房了。”
水墨浓点了点头,看着沈婉儿那纤细柔弱、仿佛随时会被秋风吹走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水墨浓静坐了片刻,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决断。
她轻轻唤道
“兰舟!”
俞兰舟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躬身等候命令。
“去靖王府一趟”
水墨浓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丝毫病弱
“请靖王世子李弘成过府一叙。”
俞兰舟闻言,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公主,您的身体……”
他担忧地看着水墨浓苍白的脸色,今日她与沈婉儿已说了不少话,显露出疲态。
水墨浓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无妨。就是说说话,去请吧。”
俞兰舟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弘成便跟着俞兰舟来到了水国公府。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惯常的倜傥之余,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被引入内院时,水墨浓正坐在霖铃阁的软榻上,一位身着太医官服的老者正在为她诊脉。那位太医神色恭敬,动作一丝不苟
李弘成见状,便安静地站在海棠树下等候,目光落在水墨浓苍白而平静的侧脸上,眼神复杂。
直到诊脉完毕,太医写下药方,又恭敬地叮嘱了一番“需静心休养,切勿劳神”之类的话后躬身退下
经过李弘成身边时,太医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脚步,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水墨浓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又带着期待的李弘成身上。
“劳弘成哥哥久等了。”
水墨浓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保持着该有的礼仪。
李弘成这才上前几步,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关切笑意
“说得什么话,你生病我本就该来看看,怎奈水府闭门谢客,我也不好上门叨扰。”
他目光快速扫过水墨浓,将她病弱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凛然。
水墨浓示意他坐下,侍女奉上汤药后便被屏退。
她端起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微微蹙眉。
放下茶盏,她才抬眸看向李弘成,开门见山,声音虽轻却清晰
“今日请弘成哥哥过来,是想聊聊你与范家大小姐范若若的婚事。”
李弘成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羞涩与欣喜的表情
“婚事?穗华你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圣旨已下金口玉言,我等听从便是了。”
“范家小姐蕙质兰心,名满京都,但……”
水墨浓顿了顿,话锋一转
“弘成哥哥,你应该清楚,无论是我还是范闲,我们都不希望若若嫁给你。”
李弘成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微微一怔
“确是……但陛下有此意,家父也与范大人通过气了。”
“没被范闲打出来?”
水墨浓的语气带着调侃,李弘成神色一变,显然正如水墨浓所说,范闲……可没什么好脸色。
水墨浓语气平淡,继续道
“满京都皇家功勋子弟,弘成哥哥不算纨绔,和若若本也相配,但只是不知,你这番欣喜,有几分是倾慕范小姐本人,又有几分……是看重她身后的范家,以及她那位……如今圣眷正浓的哥哥呢?”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几乎撕开了所有联姻表面温情脉脉的面纱。
李弘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讪笑一声,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才道
“穗华,你明白。你我这样的身份,婚姻又有几分真情?弘成虽不才,却也是真心仰慕若若小姐的才情品貌。至于家世……自是锦上添花之事。”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那片刻的迟疑和闪烁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
这桩婚事,于他而言,爱慕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看中了范若若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与他们的权衡。
日渐崛起的范家,以及那个圣眷正浓、马上便要接手内库的范闲!
娶了范若若,就等于将靖王府与范家、乃至与范闲背后的潜在力量捆绑在一起,这对他,对靖王府,乃至对与他关系密切的二皇子李承泽,都大有裨益。
水墨浓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让李弘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她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仿佛刚才那句只是一次随口的敲打。
“是吗?”
水墨浓轻轻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于你们自然是锦上添花,可对于若若呢?你真的想过若若的感受吗?”
李弘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穗华,我对若若之心,天地可表,绝非一时兴起!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娶她为妻,一生一世爱护她、尊重她……”
“然后呢?”
水墨浓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
“只因你的爱慕,你们的算计,若若便要踏入一段她不情愿的婚姻,若若心思纯净,绝不愿意成为权力交换的筹码。”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李弘成
“这桩婚事,牵扯甚广,弘成哥哥当心中有数,范闲视若若如明珠,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卷入党争,我也绝不会看着若若步我的后尘。”
李弘成沉默了,水墨浓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知道、
若若不喜欢他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俊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挣扎和疲惫的神色,不再是那个永远潇洒不羁的纨绔世子。
“穗华……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再抬起头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茫然。
“我不想说什么。”
水墨浓淡淡道
“你我自小相识,只是想提醒弘成哥哥,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有些路,一旦踏上,或许就再难回头。范家并非寻常门第,范闲更非易与之辈。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若若,有些事早说明白,总好过日后怨偶天成,追悔莫及。”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弘成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他怔怔地看着水墨浓,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心中翻江倒海。
李弘成哽了哽,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变得诚恳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的后尘……”
他嗤笑一声,话锋一转
“说起来,你离京这些时日,京都发生了不少事。二殿下……时常挂念你,心中甚是煎熬。”
水墨浓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情绪,没有接话。
李弘成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身处那个位置,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陛下之意,太子之势,都如同枷锁,逼得他不得不行些……非常之事。但他对你的心意,弘成在一旁看得分明,绝非虚情假意。”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如今你安然回京,何不看在往日情分上,多体谅二殿下几分?这京都风云变幻,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更何况……是二殿下。”
水墨浓依旧沉默着,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茶杯壁。暖阁里只剩下她偶尔压抑的轻咳声和李弘成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弘成,那目光太过平静,反而让李弘成有些捉摸不透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弘成哥哥今日前来,到底是来与我谈论你的婚事,还是……专程来为二殿下当说客的?”
李弘成被问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水墨浓却不等他回答,继续淡淡道
“他的不易,他的身不由己,我或许比你更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无法弥补。”
她看向窗外,院中海棠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体谅二字,说来容易。可我更清楚,快刀斩乱麻,总比钝刀割肉来的干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李弘成急忙辩解
“穗华,你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开呢,二殿下他……”
“够了!”
水墨浓轻轻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弘成哥哥,你的心意,我明白。至于我与他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今日说得话,你好好想想,有时候,有些东西未必要抓在手里。”
她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微凉汤药,送至唇边,这是一个送客的暗示。
李弘成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心中暗自懊恼,却也不敢再强求,只得起身告辞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若若之事我会仔细考虑,穗华……你保重身体。”
他行礼时,目光复杂地看了水墨浓一眼,那眼神里有惋惜,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为李承泽感到的不值。
直到李弘成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水墨浓才缓缓放下药碗,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软软地靠在引枕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因呛咳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俞兰舟立刻上前,递上温水,眼中满是心疼
“公主,您这又是何苦……”
水墨浓闭着眼,缓了许久,才气息微弱地说道
“我心疼若若,她不该卷进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
暖阁内,药香依旧,却仿佛比之前更加苦涩了几分
那场关于婚事的试探和为李承泽的说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泛起些许涟漪,并未改变任何冰冷的现实
棋局依旧,每个人,都还在自己的位置上,算计着,挣扎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