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二皇子府邸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李承泽眉宇间的阴郁与焦躁
他对着铜镜仔细整理着衣袍的每一处褶皱,拂过袖口精致的青丝云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忐忑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枚空荡荡的玉佩扣环
那里原本该系着一枚香囊……
今日宫宴,水墨浓反复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
李承泽心中始终惴惴不安,只想尽快去见她一面,将一切解释清楚,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哪怕明知会碰壁
他也想去
去赔罪,去解释,去乞求一丝渺茫的可能。
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推开,一身黑衣的谢必安如同幽灵般悄然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李承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必安?你回来的正好,随我去趟水国公府。”
他簪好发冠,转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与姑姑之事,得同她解释清楚。她身子不好,别再气着她。”
然而,谢必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领命。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全然被情爱所困、甚至带着几分卑微担忧的模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挣扎和强烈的不认同。
他猛地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恕属下直言!穗华公主……她不值得殿下您如此倾心相待!”
李承泽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骤然而起的怒意
“谢必安!”
他厉声喝道,眼神冰冷
“注意你的言辞!谁给你的胆子,准你妄议主子?!”
谢必安抬起头,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竟充满了痛心和不平
他看着李承泽那深陷情网、近乎卑微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几乎是低吼着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他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真相
“殿下!您可知沈重是怎么死的?!您可知您在这里为她忧心忡忡、筹划赔罪之时,她在北齐做了什么?!”
谢必安却像是豁出去了,目光直视李承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重自刎之前,两人举止亲密,众目睽睽之下,相拥而泣!那沈重挥剑自刎,血溅当场!公主她便……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着沈重的尸首痛哭失声!那般情状、绝非……”
绝非毫无情谊,甚至更像是生离死别的爱人!
后面的话,谢必安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够了!”
李承泽猛地厉声打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嫉妒而微微扭曲!
他脸上的那点期待和忐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铁青。
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墨浓和沈重?!
那个北齐的锦衣卫头子?!
这怎么可能?!
相拥而泣、悲痛异常?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一股暴戾的、几乎要摧毁理智的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那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侵入李承泽的脑海,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理智。
嫉妒、愤怒、委屈、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水墨浓,他的水墨浓,竟然主动去拥抱那个北齐的蛮子!
还为他的死如此悲痛欲绝?
那自己呢?自己这些年的小心翼翼、那些隐藏在算计下的真心、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愧疚与思念……又算什么?!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跪在地上的谢必安,如同疯魔了一般,径直冲出了书房,翻身上马,朝着水国公府疾驰而去。
夜风刮过他的耳畔,却吹不散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水国公府门前一片寂静,两盏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透着一种哀戚的氛围。
李承泽没有通传,如同夜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府邸
他对这里的布局并不陌生,轻车熟路地朝着水墨浓所居的霖铃阁掠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那栋精致小楼时,一道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般,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五处都统,九品高手────俞兰舟。
俞兰舟面无表情,眼神如同古井寒潭,对着李承泽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二殿下,夜已深。公主有令,即日起,水国公府闭门谢客,静心休养。请您回吧。”
“闭门谢客?”
李承泽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包括本王吗?让开!本王要见她!”
“殿下,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俞兰舟寸步不让,身形如磐石般稳固。
“让开!”
李承泽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此刻他只想当面问个清楚
俞兰舟眼神一厉,长剑出鞘,剑光如水,精准地挡在李承泽面前
“殿下,莫要逼属下动手!”
“那就动手!”
李承泽此刻已被嫉妒和痛苦冲昏了头脑,竟也拔出腰间软剑
他执意要闯,俞兰舟寸步不让。两人瞬间交手,剑光闪烁,身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俞兰舟武功高强,但顾忌对方皇子身份,并未使出全力,只是步步拦阻。
李承泽却状若疯虎,招招搏命,只想冲破阻碍。
打斗声惊动了阁内
就在李承泽几乎要不顾一切硬闯时,一个清冷而虚弱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兰舟!”
俞兰舟闻声立刻收势后退,恭敬地垂下头。
李承泽猛地抬头,只见水墨浓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站在门内的阴影处。
她的脸色比白天见到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神却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墨浓、”
李承泽急切地上前一步,却被那道无形的门槛和她冰冷的目光阻隔在外。
他压抑着心底翻江倒海的嫉妒和痛苦,试图解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墨浓,你听我解释!我和姑姑……我与李云睿结党,并非你所想的那般龌龊!更从未有过利用你、利用水家旧部之心!”
他的眼神急切而真诚,带着一丝哀求
“你我相识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权衡利弊。水家旧部?那些势力我从未放在眼里!”
他上前一步,眼神急切而真诚,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动摇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更好的保住我们自己!在这个吃人的京都,没有权势,我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我只是想……想等一切尘埃落定,给你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几乎是在剖白内心。
若在知晓真相之前,这番话或许能打动水墨浓。
但此刻,听在水墨浓耳中,只觉无比讽刺,尤其是那“我们自己”和“安稳未来”,更是刺痛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冷清得如同屋檐下凝结的冰凌
“二殿下说笑了,您是尊贵的皇子,我是和亲归来的公主。各有各的立场,何来‘我们’?至于未来……”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悲凉的弧度
“更是不必了。”
李承泽被她话语中的疏离刺伤,急道
“墨浓!你明知我的心意!我们……”
“我们之间,在我出嫁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水墨浓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痛苦
“殿下,我已嫁人,不堪匹配皇子,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李承泽被她的尖锐质问噎得一窒,脸上血色尽褪。这个事实是他一直试图忽略、甚至想要强行抹去的障碍
他眼中闪过痛苦,却仍固执地道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只要……”
“我在乎!”
水墨浓厉声打断他,眼神决绝而冰冷
“殿下已有婚约,我寡居一隅,还请殿下收起这些无谓的心思,日后也不必再来水国公府,以免惹人非议,坏了殿下的清誉!”
她的冷漠和决绝彻底激怒了李承泽,也让他因谢必安的话而积攒的嫉妒彻底爆发,口不择言地低吼道
“无谓的心思?呵、水墨浓,你如今对我冷心冷肠,是因为人言可畏?还是因为……北齐那个姓沈的蛮子?!你为他哭得那般伤心欲绝,可是对他动了真情?!”
提及沈重,水墨浓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悲戚。
“墨浓,你我自幼相伴,你知道的,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了水墨浓单薄的肩膀,猛地定格在了她身后正厅的桌案上
那里,赫然立着一方崭新的牌位
烛火摇曳,照亮了牌位上那一行刺目的字
亡夫 沈重 之灵位
夫?!
这个字眼,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瞬间刺穿了李承泽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爱恋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为滔天的嫉妒和疯狂的毁灭欲!
他不顾一切地撞开拦路的俞兰舟,疯了一般冲进正厅,在水墨浓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那块刺眼的灵位抓在手中
“亡夫?他也配!他是你哪门子的夫!”
李承泽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声音凄厉而绝望,他死死盯着那块木牌,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憎之物,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其掼在地上!
木牌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裂成数块
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水墨浓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却被巨大的痛苦和早已下定的决心死死钉在原地。
李承泽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水墨浓,泪水混合着无尽的痛苦和疯狂滑落
“墨浓,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故意气我,你和他……”
看着李承泽如此痛苦崩溃的模样,水墨浓的心如同被千万把刀同时绞碎,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深知他对自己的情谊,也更明白两人这段悖逆人伦的感情绝不能再任由其继续下去,那只会将两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样也好,就这样吧。
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刻意伪装的、冰封般的冷漠和绝情。
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讥诮的弧度,顺着李承泽的嫉妒和怒火,说出了这世间最伤人的话语
“是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向李承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如何不配?”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李承泽那双充满血丝、写满难以置信和痛苦的眼睛
“我在北齐,孤苦无依,是沈重护着我,关心我。他待我以真心,我自然以真心报之。我是爱上了沈重,与他相比,殿下您那些充满了欺瞒与算计的心意,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承泽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着水墨浓,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一丝犹豫,一丝不忍……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彻骨的寒意和决绝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化为灰烬
李承泽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他看着水墨浓,眼神从最初的疯狂、痛苦,逐渐变为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荒芜。
水墨浓随着他的步伐逼近一步
“是,我变了心。可惜他死了,否则,如今这水国公府,就是我和他的家。这个答案,二殿下可满意了?”
她指着地上碎裂的灵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仰天长啸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苍凉和心死
“水墨浓,你很好!原来……从头到尾,傻的只有我一个……只有一个我……”
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心脏彻底停止跳动。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向外走去,背影萧索得如同被彻底抽走了灵魂。
俞兰舟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默默让开了道路。
直到李承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水墨浓强撑着的所有坚强和冷漠,瞬间土崩瓦解!
她猛地扑到那堆碎裂的牌位前,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的视线。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鲜血混合着泪水,咸涩而绝望
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委屈、愧疚和那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爱与绝望。
俞兰舟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惜。
他最终只是默默地、悄然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将这撕心裂肺的悲伤,隔绝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之间。
夜,更深了。
只有那压抑不住的、心碎的哭泣声,在冰冷空旷的厅堂里低低回荡。
水墨浓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为沈重的不值,也为她自己,更为那段刚刚被她亲手推开的、此生或许再无法拥有的温暖。
更哭这造化弄人、悖逆人伦的残酷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