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熹微,带着北地特有的清冽寒意,穿透薄雾,落在驿馆一处僻静的角楼上
范闲凭栏而立,衣袂被风轻轻卷动
他目光投向远方
上京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这座繁华与杀机并存的北齐国都,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牢牢困锁其中
然而,昨日山洞中水墨浓那冰冷而决绝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无法言喻的忧惧。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范闲,你得送我回去”
范闲正在收拾针囊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回哪?沈府?!你疯了,你不是不知道沈重起什么人,昨日上杉虎逃脱,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
“他不会杀我。”
水墨浓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双曾经灵动锐利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像两口冰封的寒潭
他不会杀我……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哀和自弃
范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
她知道沈重对她的执着、这份执着是沈重致命的软肋,只要沈重还沉溺在这份感情中,他就绝不会亲手杀她。
但……仅仅是这样吗?
范闲在那份笃定之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更深、更绝望的东西
那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博
一种将自己彻底置于死地,看命运或沈重会如何处置她的疯狂试探
她不是在赌沈重的不杀,而是跟本不在乎沈重会不会杀她!
或者,她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在隐隐期待着沈重能给她一个痛快
这个念头让范闲浑身发冷
劝阻的话语卡在喉咙里,那些关于沈重危险性的分析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怕的不是沈重杀她,他怕的是……她回去,就是为了求死
用沈重的手,或者用这绝望的处境本身,来结束这无法承受的痛苦
“那我们的计划呢?”
范闲的声音干涩,他试图用共同的目标将她拉回来
“扳倒沈重,查出走私源头,搅乱北齐……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已经让沈重和上杉虎彻底对立,肖恩也死了,秘密也……”
“继续。”
水墨浓再次打断,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目光沉沉如铁,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执掌五处、统领黑骑的主办
“扳倒沈重的计划,当然要继续。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少代价?内库走私更是重中之重,我们不能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的话语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内库走私、
上京城内库店铺的账簿和鉴查院收到的相差甚远,一笔很大数目的资金去向不明
而且这笔钱是通过沈重的锦衣卫送到了庆国境内
这些足够组建一个营的最精锐私兵
关键时刻,足以起兵谋逆
李云睿……这些绝不是她一人所为
“你疯了!”
范闲再也忍不住,低吼道,一步跨到她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怒和痛心
“我在外设计沈重,倒时你在沈府,我鞭长莫及!沈重一旦迁怒……我不能让你回去!我答应过……”
水墨浓猛地抬起头,迎上范闲的目光,那双冰封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声音却冰冷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现实。
“我是和亲公主!”
这一句话将范闲钉在原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凄厉和自嘲
“我只能留在沈府!那是我唯一能立足、能周旋、能……继续计划的地方!离开沈府,我就是叛国。是南庆和北齐都会追杀的弃子,我还能去哪里?!”
晨风吹拂,带着刺骨的凉意,将范闲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望着上京城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水墨浓那句“我只能留在沈府!”如同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也锁住了他。
送她回沈府,如同亲手将她推回虎狼环伺的囚笼,看着她在那绝望的战场上独自搏杀。
不送她回去?她已心如死灰,他拦不住,也不能拦
她的身份,她的处境,已无路可退
范闲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为今之计,只有扳倒沈重……
扳倒沈重,他才能带着他的叶子……一起回家
那么……
哥陪你,把这盘棋,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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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药香弥漫,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水墨浓缓缓睁开眼,长时间的昏迷让视线有些模糊
入眼是是一片大红帐顶,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动了动手指,掌心被仔细包扎过的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提醒着她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真相和身体承受的巨大创伤
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床边的人影
沈重!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
眼下的乌青浓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鬓角也有些散乱
那身锦袍依旧笔挺,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带着欣喜,但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躁?
一种如同困兽般的焦躁
“你醒了、”
沈重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粗粝感,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惊扰了她
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想要扶她
水墨浓没有拒绝,借着他手臂的力量,缓缓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她单薄的寝衣,更显脆弱
她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沈重脸上
“我以为你会杀我、”
水墨浓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毫无预兆地刺入了沈重的心口
扶着她手臂的手猛地一僵
那力道,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却又在下一刻触电般地松开些许,只余下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那深藏的焦躁如同被点燃的火油,几乎要冲破压抑的堤坝喷涌出来,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为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猝不及防击中要害的滞涩
紧紧盯着水墨浓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中找到一丝端倪
“上杉虎跑了”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沈重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这是他的痛脚,是他此刻权势动摇的根源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锐利
“不过……”
水墨浓顿了顿,目光似乎微微凝实了一瞬,如同寒潭深处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我带回了肖恩的秘密”
沈重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凝重并未因此而化开
肖恩的秘密固然价值连城,却也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青瓷药盏
揭开盖子,深褐色的药汁散发出浓烈的苦涩气味
他用银勺轻轻搅动着,舀起一勺,放在唇边,极其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吹着气,试图将那灼人的热度驱散
药盏朦胧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却无法软化他眼中那深沉的阴霾
隔着这层薄薄的热雾,沈重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比怒吼更显压抑
“范闲向太后引荐了上杉虎”
他陈述着这个足以改变北齐朝局、也足以将他推入深渊的消息
“上杉虎已然投诚太后门下”
他停顿了一下,那勺温凉适中的药汁终于递到了水墨浓苍白的唇边
“范闲……倒是好手段。”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才缓缓地、直直地透过那层尚未散尽的热气,聚焦在水墨浓的脸上
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无声的质问
药汁苦涩的气息萦绕在两人鼻尖
沈重执着银勺的手稳定地悬停着,等待她的回应
这看似温情的喂药动作,在这诡异的沉默和紧绷的试探氛围,却如同一场无声的角力
水墨浓的目光垂落,看着唇边那勺深褐色的药汁,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微微启唇,顺从地含住了那勺苦涩
药汁入喉,苦味弥漫开来,却似乎并未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激起任何波澜
她咽下药汁,抬起眼,再次迎上沈重那穿透热气的、复杂而深沉的目光
“上杉虎上位,对你不利。”
这并非询问,而是冰冷的断言
她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冷静地分析着棋盘上势力的消长变化,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沈重执着银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药盏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瞬间翻涌的暗流
他当然知道上杉虎的投靠意味着什么
上杉虎越是谦恭,便越衬得他狂狷
良臣谏言,一向是违逆的
平日也就罢了,如今有了上杉虎在旁对比……
然而,水墨浓的下一句话,如同撕开了精心维持的帷幕,将幕后的算计与洞察赤裸裸地暴露在沈重面前
“你不愿吐露走私名单,太后不满。皇帝本就视你为眼中钉,如今更容不下你……”
她微微停顿,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清晰地映出沈重瞬间剧变的脸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
“沈重,你的仕途,到头了。”
“仕途到头”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重心口
他端着药盏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
青瓷细腻的釉面仿佛承受不住那陡然爆发的力量,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药盏中的深褐色液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泼洒出来
然而,沈重的脸上,却依旧是一片近乎僵硬的沉凝
没有暴怒,没有失态,没有反驳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瞳孔在瞬间收缩,如同深渊骤然塌陷,凝聚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极度压抑的风暴
那风暴中翻涌着被看穿的惊怒、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以及一种被最在意之人亲手推下悬崖的、刻骨的冰冷与痛楚
他抬起头,他死地盯着水墨浓,试图从她那张苍白平静、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到一丝幸灾乐祸,一丝怜悯,或者一丝……不忍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映照着他此刻极力隐藏却依旧泄露了端倪的狼狈
沈重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那几乎要捏碎药盏的手指,指节因缺血而泛着青白
“果然……”
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低沉、干涩,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和刺骨的寒意
“你也有份”
不是疑问,这冰冷的一句,既是结论,也是审判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深褐色的药汁上,仿佛那翻涌的苦涩才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用银勺再次舀起一勺药汁,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
再次将银勺递到水墨浓的唇边,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他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就在沈重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药香弥漫的空气
“我可以保你不死”
水墨浓的话语落下,卧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药盏边缘升腾的稀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缭绕、消散
这七个字,平静无波,却重逾千斤
它不是承诺,是一份冰冷的交易
保他不死、
可他有今日何尝不是范闲与水墨浓一手操控的
“条件?”
沈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他知道,这“保你不死”的后面,必然跟着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价码
是那要命的走私名单?还是彻底沦为南庆在北齐的傀儡?
水墨浓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依旧平静,却在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
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上,那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淡去了一些,多了一丝罕有的、近乎坦诚的疲惫
“没有条件”
沈重猛地一怔,执勺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滴滚烫的药汁溅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水墨浓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回视着他,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苍凉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利用你,从头至尾。你的权势,你的爱慕,都是我立足北齐、完成任务最好的盾牌和阶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
“如今你落得这般田地,虽非我一人之过,却也……脱不了干系,说保你不死,算是我……良心不安吧。”
“良心不安?”
沈重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猛地将手中的药盏连同银勺重重地顿在一旁的小几上
青瓷药盏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精致的桌布,浓烈的苦涩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他死死盯着水墨浓,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被赤裸裸揭穿的羞怒、被轻视的屈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他猛地欺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引枕上,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声音却压抑得如同困兽低吼
“良心不安?!水墨浓,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你把我当什么?你算计我、利用我、把我逼到绝路!现在,你一句‘良心不安’,就想把这一切都抹平?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地接受你这高高在上的保命施舍?!”
他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水墨浓在他强大的压迫感下,身体微微后仰,苍白的脸上却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碎裂。
她没有躲避他逼人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沈重,你我心知肚明。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各为其主的棋局。”
她艰难地吐出“棋局”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我的算计,是建立在你对我的爱慕之上,若非如此,以你沈重的手段和心性,我水墨浓,恐怕早死多时。”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沈重那狂暴的怒火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僵硬着,那灼热的气息也凝滞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他混乱的思绪
是啊,各为其主
他忠于北齐,忠于太后,她忠于南庆,忠于她的使命
他们本就是棋盘上对立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互相算计、互相倾轧的结局。
那狂暴的怒意和屈辱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悲凉
沈重缓缓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直起身
他不再看她,目光茫然地落在泼洒的药汁上,那深褐色的污迹如同他此刻狼藉的内心
“各为其主、”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萧索和自嘲
是啊,多么简单又残酷的四个字
这盘棋,他们都身不由己,却又都拼尽全力,最终落得两败俱伤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然后,他默默地转身,走到水盆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
他走回床边,没有再看水墨浓,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地、极其小心地拉起她那只受伤的手
温热的湿布避开了伤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她指间沾染的药汁污渍
他的动作笨拙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是在擦拭自己同样沾满污迹的灵魂
水墨浓的身体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一僵,但终究没有抽回手
她垂下眼帘,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曾经翻云覆雨、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手,正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清理着污迹
精舍内一片寂静,只有布巾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
药汁的苦涩气息、沉水香的清冽、以及沈重身上那熟悉的、带着一丝铁锈和硝烟味道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那剑拔弩张的对峙、那血淋淋的算计、那冰冷的交易,似乎都被这笨拙而沉默的擦拭动作暂时冲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