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日午后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暴烈,染上一层温吞的金色,慷慨地泼洒在北齐绵延的群山之上
然而,这份温煦并未触及那座孤悬于半山腰、被密林环伺的院落
它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阴沉铁块,沉默地嵌在苍翠的山体之中,墙体斑驳,透着一股被遗忘的肃杀
唯有高处,那片嶙峋的巨石平台上,视野陡然开阔,将山下那座死寂的牢笼尽收眼底
沈重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暗紫绣金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他身侧摆着一方简易的矮几,上面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他提起刚刚沸滚的山泉水,水流如银线注入茶壶,氤氲的热气裹挟着奇异的茶香瞬间升腾,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清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在这北地的山巅弥漫开来
“庆国江南道新贡的雪顶含翠,据说一年只得三斤。”
沈重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近乎慵懒的平静
他将一只斟至七分满的茶盏轻轻推至对面
“尝尝?南庆皇帝为了你这位新册封的公主,倒是舍得下本钱。”
坐在他身侧的水墨浓,一身墨绿劲装,温和间却透着肃杀之气,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比山涧的寒潭更深沉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目光掠过矮几,掠过沈重平静的脸,沉沉地落向山下
那座孤院,在正午的阳光下,轮廓清晰得刺眼。
院墙高耸,墙面灰败
几株高大的古槐枝桠虬结,在院墙内投下浓重而压抑的阴影,仿佛蛰伏的巨兽
巡逻的锦衣卫井然有序,连鸟雀都绕道而行,只有风穿过破损窗棂时发出呜呜的低咽。
沈重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任由那清冽中带着侵略性的茶香在舌尖化开
他顺着水墨浓的视线望去,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布置的杰作
“范闲递来的饵,倒是香得很。可惜,钓鱼的竿,握在我们手里。”
水墨浓终于伸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
那细腻的青瓷传递来的暖意,与她此刻心中的冰封截然相反
她没有看沈重,只是端详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声音清冷无波,听不出情绪
“沈大人布下天罗地网,自然志在必得。”
“天罗地网?”
沈重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山下
“对付上杉虎那头莽撞的北地凶虎,陷阱要足够结实才行,这院子,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囚笼。”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残忍
“就像我为你备下的这座锦绣牢笼,殿下……”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水墨浓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与掌控欲
“明知是火坑,你也只能跳进来,不是吗?带着你的任务,带着庆国的期盼……也带着我的痴心妄想。”
水墨浓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杯中的茶汤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山下,投向那座死寂的孤院
阳光刺目,却驱不散那里弥漫的无形寒意
沈重的话语像淬毒的藤蔓,缠绕上来,勒紧她的呼吸
她清晰地感知到身边这个男人疯狂而执拗的爱意,如同跗骨之蛆,甜蜜的表象下是致命的窒息感
这山顶的片刻宁静,不过是风暴前虚假的幕布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山间的寂静
只见数道乌黑的、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铁索,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环绕院落的几棵最高大的古槐树冠中激射而出
它们带着巨大的力量和精准的角度,沉重的精钢爪钩狠狠凿入院墙顶端的砖石缝隙,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牢牢咬死!
下一瞬,数道黑影沿着绷紧的铁索疾速滑落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轻似狸猫,深色的劲装几乎与古槐的阴影融为一体
唯有兵刃偶尔反射的寒光,像暗夜中骤然睁开的凶兽之瞳,在正午的阳光下惊心动魄地一闪而过
“来了、”
沈重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满足
原本井然有序的院落,瞬间变成了沸腾的修罗场
锦衣卫如同从地狱涌出的岩浆,刀光在正午的阳光下连成一片惨白的死亡之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留情地向刚刚落地的闯入者绞杀过去
金铁交鸣的巨响、刀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瞬间交织在一起,淹没了所有声音
鲜血如同廉价的红漆,猛地泼洒在灰败的院墙上、干燥的黄土地上,留下大片大片刺目狰狞的痕迹。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扬起的尘土,在山风的裹挟下,甚至隐隐飘上了山顶
喊杀和兵刃的碰撞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也清晰地传到了山顶
“我该走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水墨浓优雅地转过身,墨绿劲装在青石地上划过一个无声的弧度
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平台后方那片浓密得化不开的原始密林
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很快,那抹墨绿就被幽暗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林荫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重看着山下,也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进
开始了、
尸坑边缘,寒鸦低徊
浓重的血腥与尸骸腐败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裹挟着空气
水墨浓与范闲藏身于草木之后,目光如隼,紧锁着前方那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死人堆蠕动着,一只沾满血污与泥泞的手,如同地狱里伸出的枯骨,猛地扒开压在上面的残肢断臂
肖恩,这位曾令北齐小儿止啼的魔头,此刻形容枯槁,须发皆被血痂凝结,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挣扎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踉跄着,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残破傀儡,摇摇晃晃地向着远离这片修罗场的密林深处挪去
“你的目标不是沈重?”
水墨浓的声音压得极低,清冷如冰珠落玉盘,在这片死寂中却清晰可闻
她并未转头,视线依旧追随着肖恩那艰难移动的背影,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完成使命的工具
范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算计
“骗他的,他不信任我,难道我不能怀疑他?”
他指的是言冰云
沈婉儿对言冰云的痴迷是真,言冰云的冷淡也是真
但该有的试探还是要有
他故意用沈重试探言冰云,看看他会不会向沈重通风报信
水墨浓微微颔首,墨色的发丝被林间穿过的冷风拂动
“此局已定,无论是上杉虎,还是沈重都无法破局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全局后的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两人如同两道无声的幽灵,远远坠在肖恩身后,保持着不会被轻易发现,又绝不会跟丢的距离
肖恩凭着本能和对生的渴望,跌跌撞撞地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影婆娑,光线陡然变得昏暗,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范闲和水墨浓藏身于一个低矮的土坡之后
看着肖恩扶着竹子喘息,范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巧妙地利用了竹林的回响,清晰地送入了肖恩的耳中
“肖先生,进城的路都已封死,盘查极严,尤其是大将军府方向。”
肖恩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与大将军府相反、更深更密的竹林深处蹒跚逃去
范闲和水墨浓对视一眼,默契地再次跟上
然而,没走出多远,肖恩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
前方竹影稀疏处,一个身着北齐常见服饰,却气质沉凝如渊的身影悄然出现,拦住了去路
他手持一柄古朴长剑,正是北齐有数的九品高手────何道人!
水墨浓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何道人是你的人?”
疑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恍然
她早该想到,那日范闲孤身营救言冰云,能在沈重眼皮底下轻易摆脱重重监视,若无内应,几乎不可能
何道人这个看似中立、甚至与锦衣卫有所合作的剑客,身份绝对有问题
范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肯定
“陈院长安排的”
提到陈萍萍,两人心头俱是一沉
那位端坐轮椅、深居鉴察院深处的老人,他的心思如同无底深渊,时至今日,他们仍觉雾里看花,无法真正看穿这位执掌庆国黑暗多年的巨擘,究竟在谋划着怎样一盘惊天棋局。
前方,战斗已起!
肖恩重伤之躯,哪里是状态完好的何道人的对手?
他勉强提起最后一丝真气,招式却已散乱无力,如同困兽犹斗
仅仅数招之间,寒光乍现
何道人手中长剑精准而狠辣地贯穿了肖恩的腹部
鲜血瞬间染红了肖恩破烂的衣襟,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踉跄后退,支着剑向竹林深处逃去
范闲与水墨浓同树后走出
水墨浓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何道人,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沈重让你来的?”
虽是疑问,语气却已笃定
她心中了然,沈重对她果然并非全然相信!
这伏击,便是沈重的后手
何道人面无表情,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枯叶上晕开小小的暗红
范闲看着踉跄远去肖恩,目光紧锁何道人,语速极快却带着压迫
“你就说跟丢了,人让给我。”
“不行!”
何道人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坚定。
范闲眼神一厉,退而求其次
“那就说他失足落下悬崖死了!放心,我不会让他再出现!”
何道人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范闲、”
水墨浓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越过何道人,投向更深邃的竹林边缘,那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杀意
“何道人在此拦截,说明前方必有狼桃蹲守!沈重不会全然放手,他布下的是连环杀局!”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破空声
狼桃,北齐宗师苦荷的亲传弟子,号称九品之中可排前三的绝顶高手
一手链子刀,刀光如匹练,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肖恩要害
刀势之快、之猛、之刁钻,远超重伤的肖恩所能抵挡
范闲看了眼水墨浓,两人对视默默点了点头
“动手!”
两人戴上蒙面飞身而入
范闲真气狂涌,霸道真气灌注于匕首之上,身形极快切入刀光,匕首精准地点向狼桃的链子刀,试图围魏救赵
水墨浓则更为直接,身法灵动如烟,袖中滑出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几个跨越近身直刺狼桃肋下要害
她出手狠辣精准,力求一击必杀或迫使对方回防。
然而,狼桃不愧是九品巅峰,面对两大高手的夹击,他双刀舞动间,竟滴水不漏
刀光组成一片死亡的罗网,不仅轻易荡开了范闲刁钻的匕首,更是以攻代守,凌厉的刀气逼得水墨浓不得不变招自保
借着空隙,范闲扶起肖恩
然而狼桃,刀势不减
刀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回转,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来
水墨浓堪堪抵挡,三人退至悬崖边缘
何道人见状,眼中精光一闪,也立刻提剑追了上去
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追至边缘,挥剑攻向范闲的后心,看似在配合狼桃夹击,挥剑虚虚一斩,让本就立足未稳的范闲和肖恩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前方,赫然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
劲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来彻骨的寒意
水墨浓的瞳孔骤缩,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丝思考的间隙都没有,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已如一道决绝的流星,紧随着坠落的两人,纵身跃入那吞噬一切的茫茫深渊
衣袂翻飞,墨发狂舞,瞬间便被翻滚的云雾吞噬,只留下崖顶狼桃不甘的咆哮和何道人深不可测的复杂眼神,在凛冽的山风中回荡
下坠的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失重感攫住了心脏
深渊之下,是未知的死地,还是……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