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衣卫卫所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阵仓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
“大人,出事了!”
千户跌跌撞撞冲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范闲那厮……搭着马车挟持人质闯入了囚禁言冰云的别院!”
沈重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什么人质?都什么时候了还投鼠忌器,为何不直接动手?!
他拍案而起,案上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
千户瑟缩着后退半步,喉结滚动,却不敢答话
沈重见状怒意更盛
“到底是什么马车,能让卫所暗探这么轻易放过,这简直……”
话音戛然而止
沈重瞳孔骤然收缩,恍然般抬头看向千户,几步走到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千户心尖上
窗口微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千户在他吃人的目光下终于崩溃
“启禀大人,他挟持的确实就是令妹,而且……夫人也在。我们已经……”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沈重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千户被扇得踉跄几步
然而沈重看都没看他一眼,已经大步朝门外走去
一直静立阴影中的何道人忽然开口
“可要我出手相助?”
沈重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回音
“先生替我照看卫所,我自会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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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如惊雷般撕裂了上京城的死寂
沈重伏在狂奔的骏马上,锦袍被疾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紧抿着唇,唇线绷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
那双总是带着温润假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与……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
婉儿、水墨浓
这两个名字在他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从卫所到城南别院,不过一盏茶的路程,于他却如同炼狱煎熬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千户那句“夫人也在”
她竟也在那辆马车上,站在范闲身边,眼睁睁看着婉儿被挟持
她甚至……可能参与了谋划!
他不敢深想范闲的匕首贴在妹妹颈动脉上的冰冷
更不敢想象水墨浓……他放在心尖上、刻入骨血里的人
此刻平静地站在挟持者身边的样子
那画面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他强撑的理智
风刃刮过脸颊,带来刺痛,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焦灼与冰冷
腰间那枚玉玦,在剧烈的颠簸中疯狂撞击着坚硬的刀鞘,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叮叮”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又似他心底那份无处安放、濒临崩溃的执念在疯狂呐喊
远远地,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别院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沈重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片尘土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额角青筋暴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择人而噬的凶戾气息
他的目光如淬毒的箭矢,瞬间钉在院中那个身影上
水墨浓、
她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却站得笔直,像一根翠竹
荒凉的庭院,肃杀围困的锦衣卫,都成了她身后模糊的背景
她独自一人立在院心,周身萦绕着一种沉静到令人窒息的气场
她没有看周围那些刀剑出鞘、如临大敌的锦衣卫,目光平静地迎向沈重,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他此刻略显狼狈却气势汹汹的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所有锦衣卫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一边是他们的指挥使大人,积威深重,此刻更是怒意滔天;另一边是名义上的主母,实力深不可测,且立场诡异
这无声的对峙,比刀剑相向更让人心惊肉跳
沈重一步步向她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重,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得很慢,目光死死锁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外到里一寸寸剥开、碾碎,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距离在缩短
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这个距离,对于高手而言,已是极度危险的领域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平静,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没有慌乱,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平静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站在他囚禁南庆暗探的别院中心,站在他愤怒的刀尖之前
沈重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然而,出口的声音却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后、带着砂砾摩擦般粗粝的低哑
“公主……”
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带着浓浓的讽刺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好兴致,扮作丫鬟,陪着故人……闯我这龙潭虎穴?”
水墨浓没有开口,她的视线,平静地掠过他因激愤而微红的眼尾,落在他紧攥着腰间玉玦、指节已然发白的手上。
那枚她早已遗忘的玉玦,此刻被他捏在掌心,仿佛捏着他自己那颗濒临碎裂的心脏
“沈重、”
她的声音响起,清越而平稳,如同山涧冷泉,瞬间刺破了院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回应他的讽刺,而是直指核心
“放手吧,结束这场僵持,对你对范闲都有利无害。”
沈重瞳孔猛地一缩,攥着玉玦的手更紧了几分,指尖几乎要嵌入温润的玉石之中
他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有利无害?你知道的,言冰云对北齐意味着什么。”
水墨浓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迎着他燃烧着怒火与戾气的目光,声音依旧冷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大人,扣着言冰云不放,于你,于北齐,皆是弊大于利。此事拖延下去,只会成为两国重启战端的导火索。”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在沈重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当然知道扣着言冰云的风险,那是他用来博弈的筹码,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但此刻被水墨浓如此直白地点破,尤其在这种情境下,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将他置于进退维谷的境地,激得他心头的邪火更盛。
“那又如何?!”
沈重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凛冽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撞向水墨浓
“公主殿下,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是北齐的沈夫人,不是南庆的穗华公主,你帮着范闲,挟持我妹妹来救一个南庆的暗探,这就是你对这场联姻的诚意?!”
水墨浓的眼底,那片平静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是愧疚,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她看着他因愤怒和受伤而扭曲的俊美面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暴戾与深情的绝望,看着他死死攥着那枚代表过往恩情的玉玦……
她明白,此刻的沈重,已不仅仅是一个冷酷的锦衣卫指挥使,更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情感彻底失控的男人。
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起了下颌,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抵达人心最深处
“沈重,我站在这里,正是因为不愿看到局面滑向最坏的结果。婉儿是无辜的,言冰云也必须开释,扣着他,除了满足你此刻的……情绪宣泄,以及那渺茫的、挖出谍网的奢望,还能带来什么?”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重燃烧的怒火上
情绪宣泄?奢望?
她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他苦心孤诣的算计和此刻的暴怒归结于此?!
水墨浓的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的声音更沉,也更清晰
“范闲敢来,就有把握带走言冰云。而我此刻站在这里斡旋,是给你,给北齐,一个体面的退场。”
她微微停顿,目光重新落回沈重脸上,那双眸子里,映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体面退场?”
沈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扭曲、冰冷刺骨的弧度,眼中翻涌的风暴几乎要将水墨浓吞噬
“公主殿下真是好手段,帮着外人打上门来,还要我感恩戴德地体面退场?我沈重的体面,在你眼里,就值一个言冰云?!”
水墨浓沉默了,她没有辩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声不合时宜的“咔哒”声骤然响起
庭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重那喷火般的视线,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聚焦在那道缝隙上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是范闲、
那张脸上此刻带着一丝尴尬,一丝无奈,与这肃杀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院中剑拔弩张、尤其是沈重那副要吃人模样的架势,然后目光落在正与沈重对峙的水墨浓身上
“呃……”
范闲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凝固得如同实质的沉默
他斟酌了一下,目光在沈重和水墨浓之间逡巡,最后,还是选择唤了水墨浓的封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穗华、”
范闲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和无奈
“你进去跟他说吧,小言公子觉得……我投敌了。”
他挠了挠鼻子一脸尴尬
水墨浓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指轻轻扣住了沈重紧攥玉玦、青筋暴起的手腕
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牵引。
沈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却在触及她眼眸的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按下
他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被她拉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扇被水墨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内里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没有预想中刀光剑影的挟持场面
沈婉儿低着头,站在房间角落,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哪里还有半分被利刃胁迫的惊恐模样?
聪明如沈重,刹那间心如明镜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和荒谬感,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沉入深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水墨浓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沉重的门扇
“咔哒────”
门扇关闭的轻响,如同最后的审判锤,砸在沈重心上
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什么南庆公主与敌国使臣的精妙谋划,也没有什么范闲的强行劫持
导演这一切的,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为了救这个……这个敌国的暗探头子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沈婉儿苍白惊惶的脸,最终落在神色平静的水墨浓身上
是她,默许了这一切,甚至成为了这场戏的“共犯”
沈重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与难以置信的悲凉
“你糊涂啊!”
他看向沈婉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血珠
“他们是敌国暗探!”
兄妹间暗潮汹涌,水墨浓却迎着言冰云的目光趋步上前
她出现在这,本身就是一个讯号
“竟是真的?!”
言冰云冷清的声音里 透着不可置信
水墨浓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是新伤
她缓缓回首,迎向沈重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沈重,行路至此,何必坚持?”
沈重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强迫自己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怒火,重新披上那层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冰冷面具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
“可以、”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锁住言冰云
“让他把上京谍网的名单交出来,我立刻放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范闲闻言,挑了挑眉,竟真的扭头看向言冰云,语气轻松
“小言公子,不如咱们就告诉他?”
言冰云靠在椅背上,即使满身血污,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缓缓抬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
他应了一声,沈重眼中升起一丝荒谬的、不敢置信的神色,几步上前、坐在言冰云面前的一方小桌上
然而,他开口的声音,却像淬了剧毒的冰刃,字字诛心
“北齐六部,所有的尚书侍郎,都是我庆国暗探。沈大人不妨将他们尽数杀了,如此……也算海晏河清,为国锄奸了。”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死寂的房间内炸响
范闲脸上的玩味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水墨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沈婉儿更是惊得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言冰云。
沈重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言冰云,眼神中的风暴瞬间被点燃,燃起焚尽一切的暴怒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手臂带着千钧之力狠狠一挥
那张方桌被他整个掀飞,桌子翻滚着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自己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沈重猛地转向沈婉儿,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嘶哑变调,那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痛楚和绝望
沈婉儿被兄长的暴怒和言冰云冷酷的话语吓得浑身一颤,水墨浓无声地移动身形,稳稳地挡在了沈婉儿身前,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屏障
隔开了沈重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
沈重看着挡在妹妹身前的水墨浓,又看了看那个说出诛心之言的言冰云,再看向一脸“事不关己”的范闲……
一股巨大的、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沈重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决绝
“公主、”
沈重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刻意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让人心悸,他看向水墨浓,眼神复杂难辨
“还请……回府”
他刻意加重了“回府”二字,像是在提醒她的身份,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
随即,他转向范闲,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至于范大人,你也可以走了。”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然而,范闲岂是轻易罢休之人?
他咧嘴一笑,指了指言冰云
“他,得跟我一起走。”
语气轻松,却是不容商榷
沈重缓缓地、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优雅
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如同深渊寒冰般的狠戾与杀机
“现在不行”
范闲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刀
“沈重,我没跟你商量。”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沈重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
“谁知道你在这?!”
言罢,他冲着外间大喊一声
“来人!”
早已守在门外的锦衣卫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汹涌而入!冰冷的刀锋瞬间出鞘,寒光闪烁,将房间内的四人团团围住
杀气瞬间弥漫,令人窒息!
范闲与水墨浓对视一眼,瞳孔微缩,却并未慌乱
“沈大人,你在这对我动手,不怕两国再起战事吗?”
沈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随手从一个冲进来的锦衣卫手中夺过一把狭长的佩刀
刀锋冷冽,他手腕一转,冰冷的刀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稳稳地搭在了范闲的肩颈之上
“范大人神秘失踪,锦衣卫奋力寻找,最后寻得尸首,沈某痛心疾首,定给你找个凶手出来!”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满屋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宣告般的冷酷
“沈重!”
水墨浓的声音清冷依旧,却糅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重搭在范闲颈侧的刀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向水墨浓的方向,脸上那疯狂的杀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近乎完美的、带着虚假温和的面具,只是那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寒冰和绝望的疯狂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温柔的语气,对着水墨浓说道
“公主殿下受惊了,您与舍妹今日不过是去城南踏青,偶遇匪人,幸得锦衣卫及时赶到护驾。”
他无视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无视了被刀架着的范闲,无视了言冰云,仿佛眼前的一切血腥与阴谋都不存在,只剩下这场他精心编织的、荒诞至极的“踏青偶遇”。
“此地污秽,不宜久留。”
他目光扫过水墨浓,又落在惊魂未定的沈婉儿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该……回府了。”
水墨浓动了
不是走向门口,而是一步步走到范闲身边
她那只白皙如玉的手,精准无比地、握住了那柄紧贴在范闲颈侧冰冷刀锋
刀锋割破她掌心的瞬间,范闲清晰地听到皮肉被划开的细微声响
殷红的血珠顺着雪亮的刀身蜿蜒而下,在刀尖处汇聚成血滴,最终“嗒”的一声落在地上。
那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重心头。
在沈重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范闲难以置信的倒吸冷气声中
那柄利刃,已稳稳地、精准地抵在了她自己的心口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范闲只觉得颈侧一凉,随即看到水墨浓心口抵着的刀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沈重脸上所有的阴鸷、狠戾、疯狂、算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握着刀柄的手,像被滚烫的铁水浇过
他不敢松手,怕刀尖因他的动作而失控刺入
更不敢用力,仿佛那刀尖不是抵在水墨浓心口,而是直接剜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他死死盯着那点刺破衣料的刀尖
水墨浓却是迎着他的目光忽而一笑
“大人执意如此,不如从我开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捅进沈重的心脏
“你一定要逼我吗?”
沈重的声音彻底哑了,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手此刻抖得厉害,连带着刀尖也在水墨浓心口微微颤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一名千户快步走入,在沈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沈重脸色骤然剧变,原本苍白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范闲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变化,眉峰一挑,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刀背,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刀刃从水墨浓掌心缓缓抽离
“我的救兵来了、”
范闲的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目光却始终关切地停留在水墨浓鲜血淋漓的手上
沈重的呼吸明显一滞,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目光在水墨浓惨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血肉模糊的掌心,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角落的沈婉儿突然冲了出来,双手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兰花的素白手帕
“公主……”
她声音哽咽,手帕已经递到了水墨浓鲜血淋漓的手边,却又不敢触碰,生怕弄疼了她
水墨浓微微一怔,随即对沈婉儿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任由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擦拭血迹,这个细微的互动落在沈重眼里,让他的身形明显晃了晃。
最终,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言冰云苍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诧异
“救兵?”
声音嘶哑却清晰
“你在北齐境内还能调动什么救兵?”
范闲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沈婉儿动作轻柔地为水墨浓包扎伤口,小姑娘的手法虽然生疏,却格外认真
"你何必逼他……"
水墨浓轻轻摇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沈重离去的方向
言冰云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水墨浓身上
他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你……嫁给了沈重?”
问完又看向正在为她包扎的沈婉儿
沈婉儿闻言抬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光
“公主,我兄长他……”
水墨浓轻轻拍了拍沈婉儿的手背,平静地开口
“是啊、嫁给了沈重,你也觉得很惊讶对不对”
短短一句话,却让言冰云的眉头皱得更紧
“沈重此人……”
言冰云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目光复杂地看着沈婉儿认真包扎的样子。
门外,千户再次走进,传达的却是放人的命令
水墨浓打断言冰云的话,抬起头看着范闲
“带他走吧”
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沈婉儿身上
小姑娘正把染血的手帕紧紧攥在手心,上面绣的兰花已经被鲜血浸透
“那你……”
范闲欲言又止,沈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都清楚
今日如此逼迫下,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然而,水墨浓却是理了理沈婉儿的头发,那模样仿佛还是庆国那个天真烂漫的穗华郡主
“别忘了,我是九品上,我能保全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