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深处,一间光线略显压抑的书房内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卷宗、墨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沈重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后,背脊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桌案上堆满了待批阅的文书和密报,一盏孤灯映着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间,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格外幽暗。
他指节分明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玦,指尖感受着纹路,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温度。
“大人、”
一名锦衣卫千户拱手施礼,声音带着敬畏
“言冰云那边还没服软”
沈重摩挲玉玦的动作微微一顿
阴影笼罩着他俊朗却苍白的脸,看不清表情
片刻,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刮过石板
“手段加重”
他抬起眼,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
“留口气就行,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舒坦,这位言公子的骨头可不是一般的硬。”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残忍
“是!”
千户心头一凛,立刻领命
他知道“加重”和“留口气”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正逼近死亡边缘的折磨
这位大人看似平静,实则昨夜从府上回来后,周身的气压就低得骇人,此刻这股无形的戾气更是毫不掩饰地倾泻到了言冰云身上
千户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
“对了大人,狼桃大人……马上便将抵达上京了。”
“狼桃、”
沈重低语一声,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大宗师苦荷的嫡传大弟子,海棠朵朵的师兄,北齐的武道巨擘之一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他一到,这件事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范闲……那个滑不留手的小狐狸
他身边有王启年那个轻功卓绝、如同泥鳅般的老油条
为此,他特意调遣了同为九品的何道人去监视范闲
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不安,书房厚重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枯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了进来,正是何道人
他那张精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珠直直看向沈重
沈重的眼眸在何道人出现的瞬间,骤然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何先生、”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不是……应该跟着范闲吗?”
何道人枯槁的嘴唇微动,吐出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范闲和王启年,不知所踪。”
沈重的眼眸骤然抬起,眉宇间拧起深深的沟壑,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面前的一切,似要将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事实撕开一道裂口
“怎会如此?”
何道人枯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感受不到那迫人的压力,语速平稳地解释
“今日范闲和王启年溜出住所,我便一路跟随,不料中途有人拦阻”
“是谁?”
沈重猛地向前倾身,手肘重重压在冰冷的紫檀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何道人枯槁的脸上依旧如同古井深潭,毫无波澜,只是微微垂了下眼睑,用那干涩、毫无起伏的语调,平稳地陈述
“蒙着面看不出,那人与我缠斗事后逃离,范闲已然不在。”
沈重几步绕过桌案,走到何道人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纹路
“你是九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响起,带着肯定的语气,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何道人
何道人缓缓抬眸,眼中残留着一丝凝重
“那人也是”
沈重的心,在听到“九品”二字时便猛地一沉
昨夜冲突的余悸未消,水墨浓的身手和试探犹在眼前
难道是她?
她又去做了什么?是为了言冰云?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心,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什么路数?”
何道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不确定,总得来说大开大合,气势雄浑。”
沈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不是她!
那股几乎将他心脏攥紧的窒息感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虚脱般的庆幸
只要不是她亲自动手去涉险,去为了那个该死的言冰云……
但这庆幸只持续了一瞬,更深的疑窦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上京城中,九品高手屈指可数
除了圣女海棠和眼前的何道人,还有谁?
谁有这等实力?谁又有动机帮助范闲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上杉虎
这位北齐大将军,明升暗降调入上京,且性情桀骜,近来为了查找肖恩的下落,明里暗里动作频频
他与范闲合作,并非没有可能!
“上杉虎……”
沈重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你觉得会是他吗?”
沈重眼神阴鸷,目光落在何道人腰间佩剑上
他伸出手,缓缓握住了冰冷的剑柄,拇指摩挲着粗糙的鲨鱼皮剑鞘,感受着那份金属的寒意
仿佛只有这冰冷的触感,才能稍稍压制他心中翻腾的杀意和……那挥之不去的酸涩
何道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看不出来”
“也对”
沈重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
“他轻易不会露出马脚,如果他介入,那就更复杂了。”
他缓缓将剑抽出半寸,寒光映亮了他苍白而阴沉的侧脸
站在一旁的千户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道
“大人!属下这就带人去府上质问……”
“闭嘴!”
沈重猛地厉喝,声音如同炸雷
握着剑柄的手骤然发力,却又在剑刃即将完全出鞘的瞬间,硬生生地停住
那冰冷的寒光在他眼底跳跃,映照出他内心汹涌的杀意与极致的克制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那半寸寒光重新压回剑鞘之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没有铁证之前,都得忍着。”
沈重再次看向何道人,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投向更远的地方,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只是好奇……在那位的掩护之下”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范闲,会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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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偏僻别院
若非门口突兀地停着那辆悬挂着沈府徽记的青帷马车,以及周围无声肃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十几名锦衣卫,此地几乎与废弃无异
马车甫一停稳,立刻有两名锦衣卫快步上前,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等待着小姐沈婉儿下车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
然而,出现在帘后的并非沈婉儿那张温婉的面容,而是一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庞
范闲!
他半个身子探出车厢,另一只手却紧紧地箍在沈婉儿的颈前,一柄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匕首,正稳稳地、精准地贴在她白皙的颈侧动脉之上
刀锋的冷意激得沈婉儿肌肤泛起细小的颗粒,她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却并无多少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范闲?!”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他身后的十几名暗哨瞬间如同炸了毛的猫,刀剑齐出,冰冷的锋刃在荒凉的背景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
被几十名锦衣卫用刀剑指着的范闲,却仿佛身处自家后院一般轻松。
他咧嘴一笑,眼神里满是揶揄
“呦,都认识我?”
他挟持着沈婉儿,一步步从容地走下马车踏板。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窒息时刻,车帘再次被掀开
水墨浓低垂着头,穿着那身沈府丫鬟的素色衣裙,缓缓地走了下来
她动作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属于婢女的恭谨,仿佛眼前这刀光剑影的场面与己无关
她先是理了理自己略有些褶皱的衣摆,动作细致而从容,然后才微微抬起眼帘。
“夫……夫人?!”
当看清这位“丫鬟”的面容时,围拢的锦衣卫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石化
几个年轻些的更是惊得差点连刀都握不稳,眼珠子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
穗华公主?!
沈大人的新婚夫人!
她怎么会穿着丫鬟的衣服出现在这里?
还和挟持了小姐的范闲同乘一车?!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在场的所有锦衣卫
他们看看被匕首抵着脖子的沈婉儿,看看一脸玩味笑容的范闲,再看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踏青的水墨浓……
这诡异的组合彻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刀剑无意识碰撞的轻响
水墨浓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惊骇和不知所措的脸,最终落在那名领队的千户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丫鬟的温顺,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去、”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
“通报你们大人吧”
千户浑身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他看看被挟持的小姐,又看看平静得可怕的夫人,再看看虎视眈眈的范闲,巨大的压力和混乱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通报?
通报什么?
说夫人和范闲一起挟持了小姐找上门来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大人听到这消息时的反应!
“夫人,这……”
千户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浓浓的迟疑和恐惧。
“去!”
水墨浓重复道,只有一个字,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瞬间刺穿了千户所有的犹豫和侥幸
那眼神中的威压,比沈重大人盛怒时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毫不怀疑,若再迟疑一秒,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夫人,会让他立刻血溅五步
“是……是!”
千户再不敢犹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身,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以疾驰的速度赶往城中
随着千户的离去,剩下的锦衣卫更加紧张,刀尖微微颤抖,却无人敢轻举妄动
小姐在对方手里,夫人……更是诡异莫测地站在对方那边!
这仗怎么打?
范闲挟持着沈婉儿,旁若无人地朝着别院大门走去
包围的锦衣卫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道,手中的刀剑成了无用的摆设,只能眼睁睁看着。
水墨浓,则跟在范闲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锦衣卫,也没有看被挟持的沈婉儿,她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房间
她步履平稳,一步,一步,踏在荒地上枯败的杂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仿佛踩在每一个锦衣卫紧绷的心弦上
她就这么一步步地,随着范闲的步伐,走到房门前。
直到范闲进去,水墨浓顿住脚步,冲他点了点头
沈重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