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珙身死的消息,如同巨石砸入深潭,将京都朝堂这滩看似平静的死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暗流汹涌之下,太子震怒,林相悲恸
几乎在消息传开的同一时间,太子的人马和林相爷的轿子便到了范府
太子宣召,林相相邀
然而范闲最终却被陛下召入宫中
这旨意来得及时,如同天降甘霖,解了范闲的燃眉之急。
没人知道陛下和范闲说了什么
只知道,在范闲离开宫门不久,一道盖着皇帝宝玺的明黄圣旨便由内侍省快马传出,昭告京都
范闲诛杀北齐刺客,活捉暗探司理理,功在社稷,特封为太常寺协律郎
这封赏来得突兀,职位也颇为微妙
太常寺协律郎,看似清贵却远离权力核心的闲职
却是郡主驸马的最佳职位
而范闲自宫中离开,转而去了林相府邸
同样没人只有他们说了什么
天河大街,水国公府
水墨浓接到俞兰舟急报时,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袁宏道去了鉴察院?
她指尖微颤,茶汤溅湿了裙角也浑然不觉
袁宏道,林相麾下门客
他此去,为了什么水墨浓心知肚明
林相丧子之痛,急需一个交代,而袁宏道最擅长的,就是撬开犯人的嘴。
俞兰舟长剑及地,声音压得极低
“袁宏道持林相手令,单独提审司理理,司理理咬死未曾告知提司林珙姓名。更棘手的是,太子车驾已出东宫,正往鉴察院而去。”
水墨浓猛地起身,案几被撞得摇晃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司理理之所以能在袁宏道手下闭口不言,就是因为她知道鉴察院看重范闲
只要她还被关在鉴察院这座铁牢里,就绝不会吐露实情
可若让她见到太子……
“调院内留守黑骑,封住地牢,任何人不得进入。”
水墨浓当机立断,话音未落,人已旋入屏风后,拿了幕离匆匆出门
“兰舟,你同我速回鉴察院!”
监察院石碑前,太子的明黄蟒袍在阳光下翻涌如金潮
朱格躬身行礼,与往日不同,今日的太子格外跋扈
他嚣张地告诉朱格,他便是要硬闯,除非他敢对自己动手
朱格自然不会动手,但言若海却敢
他威胁道要是太子继续闯,他只好出手击晕他
太子仿佛被他惹怒一般,竟令护卫们拔刀冲阵
躲在暗处的范闲看到这一幕,不由有些心灰意冷,他没料到太子会如此强势,甚至打算收拾行李逃离京都
正在此时,大地突然震颤!
黑骑玄甲如同从地狱裂缝中涌出
马蹄裹着精钢蹄铁,踏碎长街的轰鸣声,竟压过了漫天惊雷
骑兵之中,一架马车被护在正中,驾车之人,身形挺拔,身着鉴察院五处制式甲胄,面甲覆脸,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那眼神锐利如刀,穿透混乱的现场,精准地落在拔刀的太子护卫身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黑骑!”
太子怔了怔,呢喃一声,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似乎,他也想没到
追随陈萍萍离京的黑骑主力,会在此刻返京
为首的黑骑将领并未下车,她只是微微抬手勒住车架,数百黑骑如同磐石般瞬间勒马停驻,动作整齐划一,人马无声,唯有甲叶摩擦的细微铿锵,形成一股比拔刀相向更令人胆寒的沉默威压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太子及其护卫,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响彻鉴察院门前
“奉院长令!鉴察院重地,不得擅闯。”
她声音冰冷,让空气几乎凝固。
太子护卫们握着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或许敢对鉴察院主办亮刀,但面对代表陈萍萍意志、曾踏平无数尸山的黑骑,那点勇气瞬间化为乌有。
朱格与言若海赶至车架前,拱手施礼,继而立在两侧
朱格与言若海赶至车架前,拱手施礼,将陈萍萍从车架接出,陈萍萍淡然的看了眼太子,神色淡淡1
黑骑出场这压迫感直接拉满
“殿下请回吧”
只此一句,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陈萍萍并不再理会这位国之储君,转而由两位主办推着轮椅走向鉴察院大门
太子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强自镇定,厉声喝道
“五处主办、黑骑统领,素闻黑骑冲阵无双,杀人如麻,那你敢杀孤吗?”
水墨浓不语,走到太子近前微微躬身
“陛下亲令,皇家子弟不得入鉴察院。”
陈萍萍和五处主办冷淡镇定的态度仿佛一把尖刀激怒太子,他挥手打向水墨浓
冰冷的面甲滚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黑骑依旧沉默如山,但无形的肃杀之气却骤然浓烈了数倍,无数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面甲,聚焦在太子身上,如同实质的刀锋。
面甲之下露出的,是穗华郡主水墨浓那张清丽却此刻布满寒霜的脸庞
她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
她没有立刻去捡面甲,而是微微抬眸,直视着太子因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
“皇家子弟不得入鉴察院”
太子声音拔高,带着刻毒的讥讽,目光从水墨浓脸上移开,死死盯住轮椅上的陈萍萍
“那穗华郡主这又是为何?陈院长,你鉴察院何时成了郡主私兵?还是说,你陈萍萍已凌驾于父皇禁令之上?!”
这质问极其诛心,直接将矛头指向陈萍萍僭越皇权、私调宗室
轮椅上的陈萍萍,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变,甚至眼神都未曾波动
他仿佛没听见太子尖锐的指控,只是平静地看着水墨浓
水墨浓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面甲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就在她直起身的刹那,腰间悬挂的长剑剑鞘与甲胄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越却令人心悸的“铮”鸣,仿佛蛰伏的凶兽被惊醒,发出第一声低吼
她将面甲挂在腰间,寒星般的眸子直视太子,声音虽轻,却比之前更加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太子殿下,臣,先是水家遗孤,后才是陛下敕封郡主。”
她微微一顿,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同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今日,臣在此,非以郡主之身,乃以鉴察院五处主办、黑骑统领之职!奉陛下令,护卫院长安危。”
她目光如电,扫过太子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护卫
“今日,无论殿下是何身份,以何名目,都不得踏入鉴察院一步!除非……”
水墨浓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这个动作,让所有太子护卫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朱格和言若海都屏住了呼吸
黑骑队列中,隐隐传来细微的甲叶摩擦声,那是战马在不安地轻踏,是骑士握紧了缰绳和刀柄
“你要对孤动手?”
太子勃然大怒,脸色由白转青,转身拔刀出鞘,直奔水墨浓而来
“对殿下动手,非臣子之道。”
水墨浓的声音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板的恭敬
面对这直取面门的凌厉一刀,她身形未动,只是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已出鞘半尺,精准无比地向上斜格!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响,火星四溅!
太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心中惊骇对方力道之强
他咬牙,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臂,刀势更沉,意图凭借蛮力压下对方
“那你就无法拦我!”
太子狞笑着,刀锋死死压住水墨浓格挡的长剑,刀刃距离她的甲胄仅有寸许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得意,以为凭借身份和力量便能碾压对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细微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匕首,速度飞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就在匕首破空而至的刹那,水墨浓手疾眼快,振臂格挡
金铁声中,她反手夺下太子兵刃,反剪其双手。
直到此时,鉴察院门口阶梯之上,一直静观其变的陈萍萍,嘴角才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轻轻抚摸着膝上的羊毛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此刻一片死寂的门前广场上
“刺客行刺,护卫太子安危,方为臣子之道。水统领,处置得当。”
没有呐喊,没有混乱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踏地声和甲胄铿锵
数十名黑骑如同黑色的潮水,瞬息间便完成了合围,将太子“请”上车架
拐角阴影处,全程目睹这惊险一幕的范闲,长长吁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被“礼送”离开的太子车驾,再看向台阶上那位掌控一切的老人,以及台阶下清冷傲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水墨浓,心中五味杂陈,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京都的水,果然深得能淹死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