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红的宫墙在朝霞下显得愈发森然,如同两堵血色的屏障,将天光挤压成一线。
水墨浓跟在李承泽身后半步,月白的裙裾扫过泛着冷光的青砖,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之上。
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廊柱间游移不定,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李承泽腰间玉佩的流苏纹丝不动,唯有袖口金线在行走间偶尔闪过细碎的光芒,像是某种隐秘的讯号。
转过一道影壁,忽有晚风穿廊而过
水墨浓颈后的碎发被吹起,冰凉一片、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佩,却触到李承泽突然回探的指尖。
“别怕、”
他的唇几乎没动,气息轻得如同叹息。
前方引路的太监提着琉璃宫灯,晃动的光影里,李承泽的侧脸一半浸在暖光中,一半隐于阴影里,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处境。
远处传来的乌鸦鸣啼,惊起檐角铜铃一串清响
水墨浓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已沁出薄汗,正将李承泽的袖口洇出深色的痕迹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将御案后庆帝的面容笼得模糊不清。
李承泽跪在冰凉的青玉砖上,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波澜
水墨浓在他身侧半步,月白宫装的裙摆如静水铺展,却掩不住指尖的微颤
“今日的府衙很热闹啊!”
庆帝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状似感叹不轻不重,却让殿角的铜鹤灯烛猛地一晃
“儿臣知错、”
李承泽以额触地,头上的发冠撞出清脆一响
“不该插手司法审讯”
“哦?”
庆帝忽然轻笑,将目光从书卷上抬起
“朕倒不知,你何时与范闲这般投契?”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需要李承泽回答,庆帝转而轻扣桌案
“朕记得……”
桌案上《庆律疏议》,书页哗啦啦翻到"越权"一章
“三年前有个姓赵的御史,也是这般热心司法。”
李承泽跪着的膝盖微微发麻,青玉砖的寒意透过衣料直刺骨髓。他看见父皇的手指正正好按在"僭越"二字上,墨迹都被磨得浅了几分。
“那御史后来去哪了?”
庆帝忽然抬头,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穗华,你还记得吗?”
水墨浓的玉佩穗子突然散开,玉珠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大殿里敲出清脆的声响。
李承泽喉结滚动,抢先一步开口
“儿臣记得……是去了崖州做参军。”
“哦”庆帝拖长声调,随手将案头一盆兰草转了个方向,“崖州好啊,四季如春。”
他忽的看向水墨浓
“穗华,你觉得呢?”
殿角铜漏滴答,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在计数
“朕记得穗华素来聪慧。”
庆帝忽的面露缅怀之色
“当年你父亲在崖州练兵时,还夸过那里的荔枝甜。”
水墨浓瞳孔骤缩───父亲从未去过崖州
跪地俯首的李承泽也皱了皱眉,暗中朝着水墨浓摇了摇头
“不过啊……”
庆帝忽然挑起兰草的一片枯叶
“荔枝再甜,摘早了也酸牙。”
枯叶飘落在水墨浓裙裾上
“就像有些话,说早了……”
庆帝黑黝黝的眼眸忽的直直望过来
“反倒乱了规矩”
庆帝话里有话,水墨浓只低着头,听着训诫
“水国公忠勇,他当年统领水家军,最厌什么?你可知道?”
庆帝这话问得奇怪
水孝云战死时,水墨浓尚在襁褓,对父亲的印象全来自书卷和旁人的只言片语,可此时此刻,她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她想、她知道陛下要说的是什么了
“回陛下……”水墨浓声音发紧,“父亲最厌……越俎代庖。”
“不错,你父亲当年最爱跟朕论法,他说司法如养兰,最忌,外人插手。”
水墨浓呼吸滞了滞,深深叩首
“是,臣女受教。”
庆帝忽然展颜一笑,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行了起来吧,灯都暗了。”
两人闻声而动,水墨浓起身后利落取过置于烛火旁的剪子,动作娴熟地剪去焦黑的灯芯
刹那间,灯火骤然一暗,又迅速明亮起来,仿佛是一场短暂却意味深长的呼吸。
庆帝俯身拾起滚到御前玉珠对着烛光端详
“水家的玉,倒是养得通透。”
玉珠在他掌心一转,抬手递出
“可惜穗绳不够结实。”
庆帝的指尖伴着玉珠轻轻落入水墨浓的掌心,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穗华的手背,唇角微扬,兀地提及了那桩婚事。
“范闲与婉儿的婚事,朕看甚好。晨郡主温婉贤淑,正合适。”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水墨浓,继续道
“不像有些丫头,动不动就挥鞭舞剑。”
李承泽眼底闪过喜色,趁机上前半步
“父皇圣明,范公子才学过人,与婉儿妹妹确是良配。”他话锋一转,“倒是穗华自幼与儿臣一同习武读书,不似寻常闺秀温婉,骨子里承了水家将门的刚毅。”
庆帝抬眸瞥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自家儿子肚子里转的什么心思,他岂会不知?当即语气一沉。
“你想说什么?”
李承泽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又强迫自己舒展开来,他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讨好。
“儿臣是想说,穗华与寻常闺秀不同,日后恐难寻同心之人”李承泽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身旁的水墨浓,“倒不如儿臣,与穗华自幼相伴,最知她心性。”
水墨浓低垂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栖息的蝶被惊动了翅膀
庆帝的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滑过,最终落在那盆叶缘枯黄的兰草上
他伸手拨了拨焦黄的叶片,忽然轻笑一声
“你倒是会挑时候、”
李承泽背脊绷得笔直,面上却不露分毫
“儿臣与穗华青梅竹马……”
“朕记得”
庆帝突然打断,指尖沾了茶汤,在案几上画了个圈
“你上月才输给朕三局棋。”
水墨浓的呼吸一滞
她看见皇帝蘸着茶水画出的那个圈,正缓缓晕开,边缘模糊不清,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处境
庆帝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
“连自己的棋都护不住,怎么护别人啊?”
李承泽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正要开口,却见庆帝已经转身,望向那幅《江山万里图》
画中边城的墨色格外浓重────那是水孝云战死之地
“穗华还小、”
庆帝背对着他们,声音忽然变得遥远
“好玉……总要慢慢雕。”
李承泽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父皇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
“急什么?”
然后第二天,他最爱的那匹战马就莫名暴毙在马厩里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姗姗来迟的侯公公,身后跟着……梅执礼
庆帝摆了摆手1
这段看得我心都揪紧了
“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