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别院故事会（下）

程少商强忍怒火，说道：“这位孤女跟了你两年，想必乡里里也有不少人知道她吧？

皇甫仪扶着袁慎站起来，焦急道：“听说过，但公子反复去信与族人辟谣，说那孤女不值一提！”

程少商讥诮一笑，道：“可那未婚妻却并不能相信！”

皇甫仪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继续争辩：“在公子心里，那个孤女不及未婚妻万一。怎么可能舍了她，实在是那未婚妻误会了！”

程少商少商勃然大怒。误会？天下间的男子都喜欢说这样的话！“夫子，你……”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也不好发作。

凌不疑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一盏硕大的灯笼旁，用一根铜针挑灯火：“皇甫夫子，如果未婚妻和孤女一起上了战场……”忽觉这个例子不妥。

程少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如果未婚妻和孤女都掉进了水里，公子会去救谁？”

皇甫仪正要回答

凌不疑“未婚妻若是会游泳，还能在水面上漂浮一段时间，但孤女不会游泳。公子要先救哪一个？”

皇甫仪犹豫了一下：“这…这…”一般人都会说，会游泳的人多撑一会，然后去救人。

少商见凌不疑这一手神功了得，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凌不疑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袁善见见师父一脸为难之色，说道：“凌将军，若是你，你会先救谁？”

凌不疑干脆道，“当然是先救未婚妻了。”

皇甫仪浑身发抖，道：“难道就让孤女这么去死……”

程少商冷哼一声，若是叔父，管他什么孤儿寡母，也不如叔母多喝一口水让叔父伤心！

楼垚虽然年少稚嫩，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先救少商。”

程少商满眼赞许

#楼垚满脸通红，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凌不疑不去看小儿女眉目作态，继续用银针拨弄着火苗，说道：“当年吴将军与篡王陈氏开战，我被陛下放在后方压阵，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装模作样地向袭僭王藏匿宝物的商队发起了进攻。没想到陈氏如此愚蠢，在大战之时，竟分出三成的兵马去营救财物，陈氏大军溃不成军。”

凌不疑彼时我尚年少，实不明白只要打胜了什么财宝没有。可是陈氏僭主，对他来说，城池可以丢，士兵可以死，但是宝物不能丢。”

凌不疑左手背负在身后，似笑非笑的说道：“夫子，那位未婚妻，对公子来说，是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吗？谁都知道，这条河是有高低之分的，水的深度也是未知的，若是被水草缠住，形成一个漩涡，那就麻烦了。公子有没有想过，未婚妻，会不会在他去救孤女的时候，而殒命？

袁善见又忍不住替恩师张目，道：“那未婚妻并未掉入河中，那孤女也未掉入河中，她是自行服毒。”

凌不疑这等人死就死了，到时候，我可以给那个侍卫过继子嗣，将来让他以后荣华富贵，子子孙孙，香火永继。”

一番话听得皇甫和袁慎都傻眼了，楼瑶和少商更是强忍着笑意。

袁善见“未免有些对不住那名惨死的侍卫。”

凌不疑“对不住便对不住。人生世上，哪能人人都对得住。”凌不疑拨完最后一盏灯，放下了手中的铜针，道：“如果知道这侍卫冒着生命危险，要用这桩婚事来换取，那公子何不另请江湖好汉护送，别人说不定也会冒着生命危险相护。”

程少商“我阿亲是将军，在战场上保护他，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将士，只需要抚恤家小，提拔子女便是，可不是每个人都有女儿和妹妹要嫁给我父亲的！”

程少商（按照这样的说法，那些将军、元帅、副将为了他而死，要娶他的姐姐，参将为了他而废掉，要迎娶他的女儿，也不知道是知恩图报，还是为享艳福！）

皇甫仪无言以对。

袁慎扶着师父，只觉得师父的半边身体都在发冷。

楼垚也跟着附和，叹息一声：“兄长说得对。那个孤女，就是为了阻止公子归乡，缺连父母的养育之恩都不管，也未免太不自爱了。”

袁善见反驳道：“或许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只是听说公子马上就要成亲了，心灰意冷，所以才会服毒。”

程少商“要紧的不是意图，而是结果。结果是为了她求医但耽误了公子回乡，那么她就是为了阻延公子回乡而服毒的！”

袁善见叹气。恩师，他尽力了。

凌不疑剑眉挑一挑，“这孤女不过就是是个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凌不疑“程娘子，你叔父远游在外，传言他有了别的女人，你叔母会不会信？”

程少商叔母会派人来救她的，就是怕我那个柔弱的叔父被路过的女大王看上，带到山上去做压寨夫君呢！”

程少商（如果是阿父的话，阿母估计会担心那个女大王会不会被阿父给骗得家底都不剩。）

凌不疑忍不住笑了起来

皇甫仪心中失落，但她也明白，这少女所言非虚。

凌不疑凌不疑转而又道，“这位未婚妻既不能相信公子虽面上冷淡实则对她有心，也不能相信公子对那孤女确实毫无情意。如此不能互信的两人，如何结为夫妻？！她约是想明白了这点，才断然退婚的罢。”

皇甫仪喃喃道：“但…但公子心里，却只有他的未婚妻！”

凌不疑“七年生死相托，苦海无涯，未婚妻的心意乡里无人不知。可这位公子却不能让未婚妻信他，可见自负矜持之甚。”凌不疑言语如行阵，丝毫不给人留有余地。

凌不疑“这位未婚妻用了七年的时光证明了她对公子的心意，又断然退婚，是为了告诉公子，她虽容貌平凡，但心意不容轻侮。”

程少商想着自己的叔母桑氏如此良善贤淑，竟被人如此欺负，不禁落下泪来。

凌不疑柔声道：“子晟觉得，那位未婚妻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拿的起放的下。

皇甫仪坐倒在地，用袖子捂住脸，一言不发。袁慎对恩师甚是同情，只得静静跟在他身边。

程少商少商心中对凌不疑仗义执言充满了感激

#凌不疑对着主位行了一礼，说道：“向夫子告罪，是我僭越多言了。”

皇甫仪“我要感谢子晟，多年心结今日总算是解开了。”

这些年来，他虽然对桑氏充满了感激和愧疚，但每一次做梦，他都会抱怨桑氏因为这件事而反悔，未免太小题大做了。现在回想起来，他的错并不是因为他错过了桑太公的生日，而是因为他从小就心高气傲，从来没有回报过桑氏的情意。一年又一年，一年一年地过去，桑氏的热情终于被磨灭了。

酒冷筵残，曲终人散。

袁慎将喝得酩酊大醉的皇甫仪送了回来，凌不疑正要说话，梁邱却是从侧厅走了进来，递上一张黑色的卷轴，少商和楼垚这才告辞离去。初春的夜晚，天气还是很冷，好在他们喝了点米酒，走在廊上也不觉得冷。

楼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叹了一口气，说道：“皇甫夫子的故事，指的是他和桑夫人吧。”饶是他再鲁钝，也听得出来。

程少商“废话。”

楼垚叹了口气：“如果桑夫人能早点想通，也不会受那么多罪。幸好你没有如桑夫人那么爱兄长，否则你会更惨。”子晟兄长可没有皇甫夫子那么温柔。

程少商冷笑：“叔母要是早点解除婚约，也轮不到我叔父！这是天意啊！咦？”她一怔，“这是怎么回事？“我何时喜欢上了凌将军？！”

少商一把抓住了楼垚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虽然是癞蛤蟆，但也不能随便污蔑她想吃凌不疑这个白天鹅吧。

楼垚“你那天不是和王姈吵架吗？”

程少商想了想，问道：“王姈说我喜欢十一郎？”

程少商“凌将军，就是十一郎？”

楼垚一脸懵逼

程少商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仿佛被人狠狠地劈了一下，一片混乱：“……他怎么会叫十一郎？”

楼垚“皇上有十个儿子，兄长和凌侯的关系不是很好，所以他从小就跟在皇后娘娘的身边，进了皇宫，住的时候，都是跟在她的身后。陛下就说，兄长是他的第十一子。”

程少商少商的脸色忽青忽白，觉得头顶上天雷阵阵，隆隆作响。

程少商回想着自己和凌不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楼垚“你连我兄长是十一郎都不认识？”楼垚诧异地问道。

程少商“我确实不知，当时那么说，就是为了气气王姈来着。”

楼垚心里完全相信少商说的话：“我不爱斗鸡，可市面上的公子哥都深谙其道，我也只好养了数只五彩雄鸡。其实，斗鸡究竟有什么意思呀？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少商突然想起了一件更棘手的事情。从第一次在万家演武场相遇，到后来在猎屋里相救，她就感觉到了凌不疑对自己的态度，他对她很有礼貌，笑容那么温柔，说话也很有礼貌。说不得他以为……还以为自己是在暗恋她。

凌不疑既然是十一郎，那么他肯定是以为自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心上人，甚至还会觉得自己是抽桥的罪魁祸首，而不是和王姈等人斗嘴！然后就是订婚了，这让凌不疑如何看待自己！水性杨花的渣女？前一秒还在猎人屋里跟他谈笑风生，下一秒又是一口一个新的准未婚夫，对他一口一个兄长！绕是少商这种脸皮厚的，都感觉自己的节操都没有了。

程少商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认为我是思慕十一郎，那你为何要想与我定亲？”

楼垚“子晟哥哥对你不感兴趣！”楼垚理所当然地说道：“全城爱慕他的女人多了去了，还不都是要结婚的，要有孩子的！”

天上的雷鸣停止了，乌云也消失了，太阳又出现了。

程少商一巴掌拍在了楼垚的肩膀上，欣然说道：“阿垚，您说得没错！凌将军对我没有情意！”或许在他心里，她和裕昌郡主、王姈和楼漓没有任何区别。那她还想那么多干嘛，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