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富察皇后因风寒未愈,便传召张院判前来请脉。殿内静谧无声,皇后倚在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却依旧透着几分端庄与从容。张院判低眉敛目,指尖轻搭上她的手腕,神情专注而谨慎,仿佛生怕遗漏一丝细微的变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皇后的浅浅叹息交织在一起,令这寻常的诊脉场景平添了几分凝重与深意。
张院判的手指稳稳地搭在富察皇后的脉搏上,细细探查片刻,眉宇间浮现出一抹了然之色。他收回手指,神色沉静,心中已对皇后的情况有了几分把握。

“娘娘,您头疼身痛,定是外受风寒,导致肺经郁热,不碍事的。”

“待会儿,臣开一剂清解宁嗽饮,以生姜和梨为药引,好好调理半月,凤体便会痊愈。”
富察皇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张院判起身。

“张院判,吉林圣手,本宫自然放心。不然的话,也不会把愉贵人交给你。”

(略作思索后问)“对了,愉贵人她,近来身体可好?”
听罢此言,张院判的目光微微闪烁,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仿佛内心正在权衡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抉择。富察皇后察觉了他这微妙的神情,随即开口道:

“本宫面前,有话直言无妨。”
得到富察皇后的准许,张院判稍作整理,坦然答道:

“回禀娘娘,愉贵人常有晕眩之症,臣费心为她调理,可惜收效甚微。究其根本,还是愉贵人心事太重,情志失调所致。”

“情志失调?本宫从未听闻,竟有如此症状。”
张院判见富察皇后不解,便向她解释道:

“人有七情,即喜、怒、忧、思、悲、惊、恐。这些情绪的变化,也会影响人的身体。古人所谓修身养性,便是为了调和心神。”

“愉贵人忧思过度,心神受损,长此以往,必将影响到腹中龙胎啊!”
听到这里,富察皇后那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瞬间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她的眉梢轻蹙,目光微动,似有一丝不安在眼底流转,整个气氛也骤然凝滞了片刻。

“竟然有这么严重……”

“事已至此,只盼愉贵人能早日解开心头郁结,安心调养,恢复往昔的康健。”

“还请张院判多多费心了。”

“请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张院判言罢就要告辞离去,富察皇后忙唤道:

“尔晴。”

“奴才在。”

“送张院判出去。”

“是。”
张院判一拱手,恭声道:

“微臣告退,谢娘娘恩典。”
张院判走后,富察皇后看向明玉,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与决然:

“明玉,替本宫更衣。”
富察皇后话音未落,便已按捺不住地低声咳嗽起来,那纤弱的身影在一瞬间显得愈发单薄,连呼吸都似乎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楚。

“咳咳……”
明玉知道富察皇后要出门,忙劝道:

“娘娘,您自己都病着,还要去哪儿啊?”

“我要去看愉贵人。”

“娘娘!”
正巧,尔晴送张院判回来,见富察皇后正欲出门,忙委婉劝阻道:

“娘娘,万万不可!您刚受了风寒,万不能再度着凉。不如让明玉替您走一趟,等您的身子好些了,再去也不迟。”

“库房还有今年送来的贡参,送去永和宫,告诉愉贵人,让她好好养胎,本宫很快就会去看她。”
明玉轻点头,应了声“是”。话音未落,富察皇后却又是一阵咳嗽,呼吸间透着几分虚弱无力。尔晴见状,连忙上前,手掌轻抚皇后的背,眼中满是关切与焦急。
当明玉迈出长春宫内殿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恭敬之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不留一丝痕迹。她唇角微抿,心中已泛起层层思量:永和宫那位虽身怀六甲,却终究未能博得圣眷垂怜,这般境遇的主子,又岂值得自己倾心以待?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走个过场,敷衍了事即可,又何须动半分真情?
明玉找到魏璎珞,将从库房取来的贡参塞入她手中,不等她回应,便催促道:

“去永和宫跑一趟,和愉贵人说,皇后娘娘一直惦记着她,让她安心养胎,记住了吗?”

“记住了。”

“快去快回,不要耽搁。”
明玉说完,便转身离去,而魏璎珞则拿着贡参匆匆赶往永和宫。
与此同时,承乾宫内——

郎佳氏走后,娴妃独自坐在案前沉思良久,最终决定写一封家书。起初,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扰动她的心绪。然而,就在她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的刹那,泪水却已悄然漫出了眼眶。她凝视着那封家书,似有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却终究化作无声的悲戚。片刻后,她猛地将纸张揉作一团,狠狠掷在地上,仿佛这样便能丢开所有的痛楚与无奈。
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纵使她心如铁石,也终究难掩内心深处涌起的悲伤。那份情感如同暗流,在她看似冷硬的外表下无声蔓延,无法抑制,也无法逃避。
正巧珍儿走了进来,跟随她一同前来的,还有采妃苏静好和玉壶。

“主子,采妃娘娘来了。”

“采妃妹妹,你怎么来了?”
“姐姐。”

娴妃听罢,眼眸微亮,一扫方才的萎靡之态,身形轻展,款款起身相迎。
采妃打完招呼后,很快注意到了地上的纸团,她知道,这必然是对方扔的。

她弯腰捡起纸团,展开读了起来:
“法者,非一人之法。若犯法废令,不敬社稷,是为臣而欺君,居下而犯上,臣弃君,则主不能固威。”

“姐姐的家书上,为何要写这些?”

娴妃并不想回答她的话,只是一把夺过纸张,轻描淡写道:

“没什么。”
采妃见状,对着侍女玉壶道:
“玉壶,你可知道,这段话从何而来?”

玉壶轻轻摇了摇头,她不过是一名宫女,这样的事情,自然不是她所能懂的。
至于采妃,她自幼便浸润于四书五经之中,耳濡目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兼通晓医理,学识广博。对于这段出处的阐释,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毫无滞碍。
“楚庄王曾经下令,所有人经过茅门都要下车。”

“太子违反法令,执法官当场斩杀马夫。太子向楚庄王哭诉,庄王告诉他,法律并非一个人的法律。如遇违法之徒,不加阻止,将会上行下效,法令弛废。”

“长此以往,臣子蔑视法律,抛弃君主,以下犯上,君不君,臣不臣,国将不国。”

娴妃凝神倾听,随着对方的话语渐次展开,她的脸色也愈发阴沉,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不悦。
采妃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娴妃,语气柔和却带着深意:
“久闻那尔布大人家教严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看来姐姐,是下定决心不再为令弟求情了。”


“阿玛从小就教我,为人处事的道理。我身为皇上亲近的嫔妃,更不能为一己私欲,向皇上求情。”
饶是娴妃掩饰得再好,采妃还是从她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忍。于是顺着她的话问道:
“说得义正词严,心中真的放得下吗?”

“就算是舍得,又怎么会泪洒信纸,连字迹都模糊了呢?”

(一手轻轻搭在娴妃的手上,接着道)“皇上现如今,正在怒威之中,就算你去求情,也未必管用。若是皇后娘娘前去,那就大不一样了。”

采妃说到此处,娴妃才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她此行的真正用意。原来,她是想借此机会,让自己彻底倒向皇后那一边,成为她们阵营中的一员。话语间潜藏的深意如潮水般涌来,娴妃心中不由得泛起阵阵涟漪。
可是自己,却从来都不是那种愿意与任何人为伍的人。

“你让我去求皇后娘娘?”
“你一个人去,难免落人口实,有因私废公之嫌。”

“若是皇后娘娘出面,不但可以替你救下令弟,还能为你留下贤名。”

娴妃心中暗道:这采妃,果然从未理解自己。

“你以为,我是害怕名声受损,所以才拒绝求情?”

“采妃,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告诉你,我谁也不求。”

“皇上杀鄂善,就是为了立威,让朝臣心生警惕。若赦免了常寿,就等于告诉大家,公然行贿无罪。必将引发百姓怨恨,朝臣非议,我绝不会这么做!”
采妃静静地望着娴妃,希望能从她的神态中发现异常。她惊讶于对方的执拗与坚定。
片刻后,采妃轻笑一声,娴妃不明所以,问道:

“你笑什么?”
“我笑姐姐迂阔,入宫多年,竟还如此天真,为了克己奉公,宁愿舍弃至亲的性命。”

“你以为这样做,皇上就会体谅吗?”

娴妃转身,神情郑重地说道:

“如今随波逐流容易,独善其身却难。只因,克己奉公会变成笑话,不徇私情,受千夫所指。”

“采妃,我不会去求皇上,也不会去求皇后。因为我做人做事,不求通达显贵,只求无愧于心。”

“我要继续写家书了,采妃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
娴妃说完,便走到桌案前坐下。采妃无奈,只得行礼离开。而就在快要走出承乾宫内殿时,她突然开口:
“但愿姐姐不要后悔。”

采妃走后,珍儿疑惑地问娴妃:

“娘娘,您为何不听采妃娘娘的话?”

“嫁入王府之前,阿玛就告诫我,无论何种境地,都要坚持本心。”

“采妃一直劝我去求皇后,若我真的去了,就等于投入皇后阵营。我不愿意参与那些肮脏的勾心斗角,更不愿意随波逐流,失掉本心。”

“你听懂了吗?”
珍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显然,尽管她努力想要理解,但娴妃方才的话语仍令她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