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帝命革鄂善职,交刑部严讯。
鄂善家人及过付人等俱各承认,涉案人等皆被下了刑部大狱。
前朝风云翻涌,权谋如潮,而后宫却依旧如一泓深潭,静谧无波。
承乾宫内,娴妃身着一袭淡绿长袍,静坐于檀木雕花椅上,手中银针飞舞,在一方素白鞋垫上绣出精致纹样。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细碎的光影映在她玉白的面庞,显出几分柔和的暖意。发髻高挽的娴妃神情专注,纤纤素手引着彩线,在素缎上游走如蝶。案头散落着几卷绣样图谱和一叠宫绢,为这静谧的空间平添几分雅致韵味。
整个内殿陈设考究,紫檀木嵌螺钿的家具泛着温润光泽,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青花瓷瓶、青铜香炉等古玩珍品,诉说着主人的高雅品味。窗前一树海棠正值盛放,粉白花瓣随风轻舞,与室内绣娘的娴静姿态融为一体。
侍女珍儿刚从养心殿碰壁回来,步履缓慢地走到娴妃跟前,忍不住劝道:

“娘娘,您都累了一天了,先别做了吧。”
娴妃闻言并未停手,针线在指尖穿梭得愈发轻柔而流畅。她的眼中悄然浮现出一抹期待的光彩,仿佛心头燃起了一簇隐秘的火焰。
“如今天气热了,皇上走路容易出汗。我特意做了轻薄的鞋垫,让他放在靴子里,一定很凉爽。”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身旁的珍儿时,那股热切似乎被泼上了一层冷水。珍儿面色冷凝,眉宇间深锁着化不开的阴霾,唇角微抿,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悦与疏离。
(疑惑)“怎么了?”

珍儿不愿让主子难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

“没什么。”
娴妃微微一顿,但并未执意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绣手中的鞋垫。针线游走间,动作依旧娴熟轻柔,阳光洒下,细密的针脚愈发精致,却隐隐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心事。
珍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急躁:

“娘娘,您就别做了,您再怎么做别人也不会领情的。”
娴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稳,抬眼看向珍儿:
“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珍儿咬了咬唇,声音里夹杂着委屈与不甘:

“皇上根本不知道您的苦心,还以为您跟其他人一样,都在装模作样呢!”
娴妃的目光微微闪动,似有触动。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语调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
“你也觉得,我是在装模作样吗?”

珍儿连忙摆手,解释道:

(连忙否决)“当然不是!一年四季,皇上贴身穿的衣裳,都是您亲手做的。您还经常说,绣坊做的绣活儿不够贴心,只顾着表面风光,穿起来却不舒服。”
珍儿说到这里,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所以,您都是亲自一针一线地苦熬着。别说奴才,连主母都说您傻,从不知道争取。”
娴妃听得一笑,神情间透出几分释然与自嘲:

“若这样都叫装模作样的话,还有什么是真心的啊?”
话音未落,娴妃的脸上便迅速绽放出一抹笑意,如同春日初绽的花朵,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愉悦与得意,仿佛她心中已然有了笃定的安排。
“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何还阻止?”

珍儿垂下头,声音里满是不甘:

“我就是看着,娘娘您实在太好了,所以我看不惯皇上这么轻视您。偌大的紫禁城,还有谁会像您,对他这样掏心掏肺的呀?他倒好,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
娴妃闻言,轻轻叹息一声,神色间多了些严肃:
“好了,不要再说了。”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其他人如何议论都无所谓,我知道自己做什么,就够了。”

话音刚落,珍儿的眼眶便泛红,一滴泪悄然滑落。就在这时,承乾宫的一名宫女匆匆走了进来。

“娴妃娘娘,佐领夫人递牌子进宫了。”
娴妃娘家就在京城,不多时,娴妃额娘郎佳氏便疾步走入承乾宫。她没有带府内的侍女,径直挽过娴妃的手,神色焦虑:

“不得了了,要出大祸了!女儿,快救救你弟弟吧!”
娴妃心头一震,面上浮现几分惊疑:
“额娘,发生什么事了?”

郎佳氏将娴妃弟弟与鄂善贪污的始末娓娓道来,每一个细节都如寒风般刺入娴妃耳中。待话说完,娴妃顿觉眼前一阵晕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说弟弟参与了鄂善贪腐案?”

郎佳氏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你知道你这个弟弟,老大不小了,整天游手好闲,你阿玛一辈子一本正经,也不会替他筹谋。没有办法,他只能去结交鄂善。”
娴妃一听,眉头紧皱,语气严厉了几分:
“这是结交吗?他帮孟鲁瞻,给鄂善送了一万两,落得好处一千两。这就是行贿呀!”

郎佳氏却仍试图辩解:

“什么行贿呀?也就是两家争产案,请他向鄂提督问一声而已,算不上行贿吧?”
娴妃闻言,目光愈发凌厉,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给官员送钱,这不是行贿是什么?额娘,你太糊涂了!”

郎佳氏见状,连忙拉住娴妃的手,哀求道:

“好好好,你弟弟已经知道错了,现在人也已经下了大狱了。你向皇上求求情,救救你弟弟好不好?”
郎佳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恳求:

“额娘向你保证,以后绝不让他掺和这事了。”
娴妃闻言,面容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眉宇间隐隐藏着忧虑。她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与其说是为自己担忧,不如说她更害怕皇帝因此感到为难。
“额娘,鄂善从九门提督升至兵部尚书,皇上何等重用信任他,如今他不也一样下了大狱?”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字句间铿锵有力:
“这就是皇上要整饬吏治,杀鸡儆猴。我现在求皇上网开一面,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郎佳氏听罢,情绪愈发激动,声音提高了几分:

“为难皇上,总比让弟弟没命好啊!”
然而,娴妃的态度无比坚决。她拒绝营救自己的亲生弟弟,未曾因私情妥协,而是选择了大义灭亲。尽管心中痛楚交织,但她依然秉持着那份不容亵渎的正直,令人敬畏又叹息。
“我不去。”

郎佳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娴妃,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说什么?!”
娴妃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能去。”

郎佳氏听到这里,泪水夺眶而出,悲痛欲绝。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连一母同胞的弟弟都不肯救,难道在她眼里,真的没有一丝亲情了吗?

“你跪着求,也要求皇上饶了你弟弟啊!”
说完,郎佳氏拉着娴妃往外走。娴妃微微用力挣脱,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冷意:
“额娘,我不去。”

这时,珍儿上前一步,试图劝阻郎佳氏:

“夫人,夫人,你别这样。”
郎佳氏一甩手,将珍儿推到一旁:

“走开!”
她径直跪在娴妃面前,娴妃大惊失色。尽管如今已贵为嫔妃,但她怎能看着一手将自己养大的额娘跪在自己面前?
郎佳氏满脸期望地望着她,眼中满溢着无助与恳求。娴妃抬眸与她对视,目光交汇间,眼底写满了无奈与酸涩,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额娘,你干什么?你快起来啊!”

珍儿也低声劝道:

“夫人,您别这样……”
郎佳氏却充耳不闻,声音沙哑而悲怆:

“你做了皇上的嫔妃,父母从来没有沾过你的光。反而谨言慎行,生怕被人扣上了不端的帽子。”
她说到这里,泪水早已止不住地流下:

“你不肯为你阿玛奔走,额娘不怪你,可是你要救救你弟弟呀!额娘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娴妃听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玛知道你来吗?”

郎佳氏沉默不语,娴妃已明了一切。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缓却透着几分坚定:
“果然不知道吧?阿玛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廉洁奉公,生怕我行差踏错,所以为我起名‘淑慎’,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
“阿玛就是要我牢记‘慎行’这两个字,弟弟犯了国法,理应受到惩罚。如果我去求皇上的话,就是犯了国法,徇了私情。”

话音落下,郎佳氏痛苦不堪,双手捂脸,泣不成声: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你弟弟掉脑袋呀?”
然而,在娴妃心中,自踏入夫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以忠诚相伴丈夫左右。她深知,既然已享尽这荣华富贵,便绝不能再为母家谋取私利,只因天家无私情,一切皆应以大义为重。这份觉悟如铁律般深深刻在她的内心,沉重却无可逃避。
“若是刑部这样判的话,我就去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尽了姐弟之情。”

郎佳氏听后,悲痛欲绝,猛地抬手掴向娴妃的脸。侍女珍儿惊骇不已,忙上前拦阻。
尽管娴妃是郎佳氏的女儿,可如今她已是宫中的娴妃,身份截然不同,家里人绝不能随意对她动手。然而郎佳氏的这一巴掌,足以看出她此刻内心的悲愤与绝望。
打完之后,郎佳氏转身离去,留下一句饱含怒火的话语:

“你真是个孝顺的女儿,你们父女俩就公而忘私吧!好,你当你的好人,等你弟弟上了断头台,你就再也见不到你这个额娘了!”
看着郎佳氏离去的背影,珍儿下意识地看向娴妃,只见她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娴妃并非无情,只是在公正面前,容不得半点私情。
珍儿忍不住再次劝道:

“娘娘,您真的不去求求皇上吗?”
娴妃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平静:
“不,我不能那样做。如果我那样做,不仅对不起皇上,还对不起阿玛多年来对我的教导。我不能明知弟弟错了,还要帮他逃脱惩罚。”

前朝后宫,皆因鄂善贪污一案掀起了轩然大波。暗流涌动的宫廷之中,此事如同一块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无人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