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的布料,看起来柔软得很,上面是一件,下面是一条裤子,可那裤子……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贺峻霖拿起来,展开,愣住了。
这裤子没有裤腰带。
没有系带,没有钩子,什么都没有,裤腰那里是一圈松紧的带子,他扯了扯,能扯开,一松手又缩回去,他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穿,穿上会不会掉?那圈松紧的带子勒不勒人?
还有那件上衣。
也不是他熟悉的交领右衽,而是一件圆领的、前面开襟的衣裳,上面钉着几颗小小的、圆圆的……扣子,他见过扣子,但没见过这种,他用手指捏了捏,硬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也不知道怎么系。
还有那一小团布料……贺峻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贺峻霖站在那里,光着身子,拿着那套衣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门外很安静。
严浩翔应该在客厅,或者在卧室,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教他用微波炉,教他刷牙,教他用花洒,却没有教他,怎么穿衣裳,他让自己不会的话喊他帮忙……
贺峻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团柔软的布料。
他可以穿回自己那身旧衣,那身衣裳他会穿,系带,交领,都是他穿习惯的东西,可那衣裳脏了,旧了,还带着牢房里的气息,他不想穿。
他可以穿严浩翔之前给的那件白衣,那个他会穿,套头就行了,虽然大了些,但好歹是件衣裳。
可那件白衣被他换下来,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他只有这套深蓝色的,不知如何下手的睡衣。
贺峻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久到身上的水珠都干了,久到热气散尽,镜子上那层白雾慢慢消退,露出他模糊的身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颊被热水熏得泛红,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茫然。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回想之前的种种,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光着身子站在一间陌生的浴室里,对着一套衣裳束手无策。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他把那条裤子先套上。
裤腿对了,腰也对,可那圈松紧的带子勒在腰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走了两步,裤子没掉,只是那腰间的束缚感怎么也消不掉。
然后是那件上衣。
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对了,可前襟那几颗扣子,他捏着那小小的圆片,不知道该怎么系。他试着把那个圆片往旁边的洞里塞,塞进去了,可一松手又掉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掉出来,贺峻霖看着那几颗扣子,眉头微微拧起来。
他不想叫人,可他没有办法。
他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
这回有脚步声了,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怎么了?”
严浩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沉,带着点慵懒。
贺峻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我……”他顿了一下,“不会穿。”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一点,可贺峻霖听出来了,那笑声里没有嘲笑,只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开门。”
贺峻霖把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严浩翔站在外面,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的,看起来舒服得很,他头发也有些乱,像是洗过澡了,身上带着和贺峻霖身上一样的香气。
他低头看着贺峻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身上那件系得乱七八糟的睡衣上,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出来吧。”他说,语气很平常,“站在门口怎么教?”
贺峻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浴室外的走廊亮着灯,比浴室里看得更清楚。严浩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扫过,然后停在他腰间的裤腰上。
“裤子穿对了。”他说。
贺峻霖垂下眼,等着他说“但是”。
可他没有说但是。
他只是伸出手来,捏住贺峻霖上衣的前襟,轻轻扯了扯。
“扣子不会系?”
贺峻霖点点头。
严浩翔的手指捏着那颗小小的扣子,慢慢地、故意放慢动作地,把它塞进那个扣眼里。
“这样,”他说,“从这边穿过去,然后拉出来。”
他的指尖蹭过贺峻霖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似有若无地擦过。
贺峻霖的呼吸顿了一瞬。
严浩翔像是没察觉,又捏起第二颗扣子,继续示范。
“这颗也一样。”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要让贺峻霖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贺峻霖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严浩翔正看着他。
不是看着那颗扣子,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还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看会了吗?”严浩翔问。
贺峻霖垂下眼。
“嗯。”
严浩翔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那下面的自己系。”
贺峻霖低下头,看着剩下的那几颗扣子。他的手指捏起一颗,学着严浩翔的样子往扣眼里塞——塞进去了。
他又系了一颗。
又系了一颗。
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些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他轻声说。
严浩翔低头看了看他,目光在那整整齐齐的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挺聪明的。”
贺峻霖不自觉抬手蹭蹭自己发热的脸颊,严浩翔像是想起什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打量几下。
“这个,你没穿。”
严浩翔拿起还放在椅子上的内裤,两人四目相对……
“额,你不穿也行,可能会勒。”
说完他迅速转过身,朝客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头发要吹干,不然明天头疼。”
贺峻霖愣了一下,吹干?怎么吹?
严浩翔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他走回来,拉起贺峻霖的手腕,把他带回浴室门口。
“进来。”
浴室里还残留着热水蒸腾后的暖意,严浩翔从墙上取下一个细长的东西,通上电,那东西便嗡嗡地响起来,从一头吹出热风。
“这是吹风机。”他说,“把头发吹干用的。”
他抬起手,把贺峻霖湿漉漉的头发拨了拨,让那热风吹上去。
贺峻霖僵住了。
那人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拨弄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道,热风从他头皮上拂过,暖洋洋的,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
他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幕,严浩翔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半个头,正低着头认真地给他吹头发,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他发间穿梭,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贺峻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冬天,沈鹤归还在京城的时候。
有一次他连夜写奏折写到后半夜,困得抬不起头来,沈鹤归就站在他身后,用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说:“歇了吧,明日再写。”
那时他也是这样,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人。
一模一样的眉眼。
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模一样的——
“好了。”严浩翔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回原处,“干了,不过你头发太长了,明天去理发店剪短。”
贺峻霖回过神来,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头发蓬松,脸颊微红,像是刚从一场暖洋洋的梦里醒来。
而严浩翔站在他身后,也在镜子里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弯弯的,含着笑。
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动。
“晚安。”严浩翔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浴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贺峻霖独自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陌生的脸。
他穿着这个人的睡衣,头发被这个人吹干,身上沾满了这个人用的香气。
他想,他应该警惕的。
他应该像在朝堂上那样,对每一个接近他的人保持戒心,对每一个善意揣测背后的动机。
可他站在那里,闻着那淡淡的香气,想着方才那双手穿过他发丝时的温度。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隔壁房间里,严浩翔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指尖还残留着那人发丝间的凉意。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1
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