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故人入我梦3

“别傻愣着，过来看。”

严浩翔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他。

那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的尾调，像钩子一样轻轻一勾，贺峻霖顿了顿，还是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厨房里亮着灯，那些白日里看着冰冷陌生的器物，此刻被暖黄的光照着，似乎没那么吓人了。

严浩翔站在一个方方正正的铁柜子前，手搭在把手上，见他走近，才拉开那扇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贺峻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被自己的反应弄得有些窘迫，他稳住身形，定睛看去，那柜子里头亮堂堂的，分了好几层，摆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冰箱。”严浩翔说，语气像在教一个孩子，“放吃的用的，怕坏的就放进来，能放很久。”

贺峻霖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真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正托着那些白色的盒子，指腹微微用力，泛出一点淡粉的颜色。

贺峻霖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双手，在灯下替他研墨，研着研着，墨汁溅到指节上，那人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看他。

“这个是微波炉。”

严浩翔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面前又换了一个器物，方方正正的，前面是一扇透明的门。

严浩翔把盒子里的东西放进去，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上按了几下，那东西便嗡嗡地响起来，里面的盒子开始慢慢转动。

“对了，这种塑料盒子最好不要放进去，要区分材质，以后我们都放在盘子里加热。”

贺峻霖盯着那转动的盒子，眼睛微微睁大。

“它……它在转。”

“嗯，转着热得快。”严浩翔靠在料理台边，抱着手臂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个年代的，估计是没有这些东西。”

贺峻霖点点头。

他还没告诉这个人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这个人好像也不问，只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教他，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

严浩翔走过去，打开门，把盒子端出来。热气腾腾的，和早上刚送来时一样。

“小心烫。”他把盒子放到餐桌上，又回头看他，“还有别的，都给你热热。”

他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盒子，一一放进去，贺峻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那些器物之间来回走动，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常做这些？”他问。

严浩翔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平时都叫外卖，或者出去吃。”

“那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啊。”严浩翔打断他，语气随意，“总得有人教你。”

贺峻霖垂下眼，没有说话。

又一个叮声响起，严浩翔把热好的盒子端出来，回头看他：“过来，我教你使用方法。”

贺峻霖走过去。

“这个门，这样拉。”严浩翔先示范给他看，“开了之后把东西放进去，这几个键是调时间的，这个是开始，想热多久就按多久，一般一两分钟就够了。”

他说着，把贺峻霖的手拉过来，让他按在那些按钮上。

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贺峻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

“会了吗？”严浩翔低头看他，离得很近。

贺峻霖点了点头。

“试试。”

严浩翔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他。

贺峻霖看着那些按钮，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他学着严浩翔的样子，打开门，把盒子放进去，关上门，调节好时间，微波炉响了起来，他看着里面的盒子开始转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他会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器物，虽然只是最最简单的操作，但他会了。

“不错。”严浩翔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笑意，“学得挺快。”

贺峻霖转头看他，正对上那双弯弯的笑眼。

吃完饭，严浩翔带他进了另一个房间。

很小，到处都是那种光滑白亮的器物，一面墙上是巨大的镜子，镜子下面是长长的台子，台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

“这是卫生间。”严浩翔说，“以后刷牙洗脸洗澡都在这里，哦对，还有上厕所，昨天只告诉你这个了。”

他走到镜子前，拿起一个细长的小东西，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刷毛。

“这是牙刷，刷牙用的。”

他把那东西递过来，贺峻霖接过，低头看了看。

牙刷。他没见过，他刷牙用的是青盐和柳枝，有时候也用牙粉，可没有这种东西。

严浩翔又从旁边拿起一个管子，拧开盖子，挤了一点白色的膏体在那刷毛上。

“这是牙膏，挤这么多就行。”

他把管子递给贺峻霖，示意他试试。

贺峻霖拿着那牙刷，看着那管牙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严浩翔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贺峻霖学着严浩翔的样子，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那刷毛上。

多了。

白色的膏体堆在刷毛上，像一小团雪，他有些窘迫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严浩翔忽然伸出手来，那根修长的手指在他刷毛上轻轻一抹，把多余的膏体刮掉了。

“多了也没事，”严浩翔说，声音懒懒的，“下次少挤点就行。”

贺峻霖看着他的手指，那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膏体，严浩翔也不在意，就那么走到旁边的水龙头前，冲了冲手。

“来，我教你刷。”

他站到贺峻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先把牙刷放嘴里，这样……”他握住贺峻霖拿着牙刷的那只手，带着他放到嘴边，“上下刷，不要横着。”

贺峻霖僵住了。

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温热，有力，身后是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传来。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见严浩翔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半个头，正低着头看着镜子里的他。

“愣着干什么？刷啊。”

贺峻霖垂下眼，把手里的牙刷放进嘴里。

那些细软的刷毛蹭在牙齿上，有一种奇怪的触感，严浩翔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上上下下地移动，动作很轻，却又不容拒绝。

“里面也要刷，对，就这样。”

贺峻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里满是白色的泡沫，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被人握着手，教他做这种最私密的事情。

可那个人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是那样耐心地教着，声音低沉，动作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刷完牙，严浩翔又教他用那个会出热水的器物。

“这是花洒，洗澡用的。”他指了指头顶那个圆圆的、有许多小孔的东西，“这个开关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先调到合适的水温，再站进去。”

他示范了一遍，热水从那圆盘里洒下来，哗哗地响，热气蒸腾而上。

“会了吗？”

贺峻霖点点头。

严浩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真会了？”

贺峻霖又点点头。

严浩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这个是洗发水，洗头用，这是沐浴露，你冲洗之后涂身上再洗掉。”

“你洗个澡吧，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门关上了。

贺峻霖独自站在那弥漫着热气的狭小空间里，看着那个还在哗哗流水的器物，忽然有些恍惚。

他脱了衣裳，小心地伸出手，去试那水的温度。

温的。

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站到那水下，热水从头顶洒下来，流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脊背，他闭上眼睛，让那水流冲刷着他，舒服极了。

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不用烧水，不用提桶，不用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只要站在那里，热水就会自己流下来。

他想起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冬天洗澡是最麻烦的事，要提前烧水，要一桶一桶地提到屋里，要兑好冷热，要快快地洗，不然水就凉了，有时候公务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也洗不了一回。

可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水流从自己身上淌过，顺着腿流下去，流进脚下那个小小的洞里。

他不知道洗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水慢慢凉了，他才回过神来，学着严浩翔刚才教的样子，把那个开关关掉。

没有毛巾。

他不知道毛巾在哪里。

他在那小小的空间里站了一会儿，身上湿漉漉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人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洗好了？”

是严浩翔的声音。

“嗯。”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毛巾，干净的。”

贺峻霖接过那毛巾，那只手便缩了回去，门又关上了。

他把那毛巾展开，擦干身上的水。那毛巾软得不像话，比他从前用的任何布帛都要柔软。

擦干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没有衣服换。

他穿来的那身衣裳，脏了，旧了，还带着牢房里的味道，他不想再穿回去。

他又站在那里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又被敲响了。

“衣服放在门口了，自己拿，不会穿的话叫我。”

贺峻霖走过去，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看见小板凳上放着一叠衣裳，他把那衣裳拿进来，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色上衣，还有一条同样宽大的裤子以及一条短小的裤子……

他根本不懂怎么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