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里有毒。
贺峻霖在察觉到的瞬间已经晚了,那苦味压在酒水底下,混着铁锈似的腥,他想吐出来,手指却已经握不住瓷杯。
青瓷碎在地上,溅起的碎片划过他的手背。
有人在笑,隔着牢房的门,隔着昏暗的火光,那道尖细的嗓音说:“贺大人,这是圣上赏您的,您可得喝完。”
贺峻霖抬起头。
他想说什么,想问问陛下可曾看过那道奏折,想问问他送出去的那封信有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想问……
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再亮起来的时候,没有牢房,没有铁锈味,没有那个太监阴阳怪气的脸。
只有一片嘈杂。
“咔!怎么回事?那边什么动静?”
“卧槽!这谁啊?哪来的?!”
“服装组的人呢?这人穿的是哪朝的戏服?道具组没报备啊?”
贺峻霖跪在地上。
手底下是粗粝的砖地,他慢慢抬起头,看见的是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他身上,那些人穿着怪异的衣裳,手里拿着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骇。
还有光。
刺目的、惨白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照得这一片天地恍如白昼。
不对。
贺峻霖猛地回头。
身后是一堵城墙,不,不是城墙,是画出来的城墙,是布,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城楼的檐角歪歪斜斜,分明是假的。
“让开让开——”
有人在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古怪长袍的男人快步走来。
那袍子是暗红的,绣纹粗糙,像是戏服,他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什么东西递给旁边的人,目光直直地落在贺峻霖身上。
贺峻霖对上那双眼睛,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眉眼,轮廓,甚至那人微微蹙眉时的神情——和他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应当穿着玄色的鹤氅,应当站在承乾宫的廊下,应当在三年前那个雪夜里,被他亲手送出城去。
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一身古怪的衣袍,不是这样被这么多双眼睛围着,不是这样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你没事吧?”
那人蹲下身来,声音也是熟悉的,只是少了那点常年浸染的冷淡,多了几分……礼貌的关切。
贺峻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那人放轻了声音,“能站起来吗?”
他伸出手来。
那只手是干净的,骨节分明,没有握过刀的茧子,贺峻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嗡嗡地响。
毒酒,牢房,陛下的赐死,他送出去的那封信,然后是这里,是这个人。
“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沈大人?”
那人的动作顿了顿。
“你认识我?”他问,随即自己摇了摇头,“不对,我不是……”
“浩翔!别碰他!”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对话,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冲过来,一把拉住那人的胳膊往后拖,“这人出现得太邪门了,谁知道什么情况?万一是狂热粉丝混进来……”
“没事。”被叫作“浩翔”的人说,挣开那人的手,“你看他这样,能有什么危险?”
他又转向贺峻霖,这回蹲得更近了些。
“我叫严浩翔。”他说,一字一字很清晰,“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忽然出现?”
严浩翔。
不是沈鹤归,不是那个被他亲手送出城的友人,不是三年来他夜夜梦见的那张脸。
贺峻霖垂下眼,发现自己正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那毒酒的余劲,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
他想说他叫贺峻霖,是被人灌了毒酒才到这儿来的,可他抬起头,看见周围那些穿着怪异的人,那些拿着奇怪器物的人,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人,他说不出口。
“我……记不清了。”他说。
严浩翔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转头对那个戴帽子的人说:“报警吧,顺便叫个医生,他看起来不太舒服。”
“报警?你不拍戏了?这场戏等了你三天……”
“等会儿再说。”严浩翔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那人立刻闭了嘴。
贺峻霖跪在地上,看着这个叫严浩翔的人站在那里,和那些人说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身边的那些人,明明比他年长,却都听他的。
这人和沈鹤归生得一模一样。
可沈鹤归没有这样的气势,沈鹤归只是一个被贬谪的文官,一个需要他偷偷送出城去的罪臣,一个在雪夜里回头看他时,眼眶泛红却一言不发的人。
而眼前这人,周身是一股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权贵的气场,是别的什么,是被人簇拥着、被人仰望着才会有的东西。
贺峻霖低下头,把手攥紧了。
手背上有道伤口,是瓷片划的,血已经凝住了,留下一条暗红的印子。
——所以他是真的活着。
——那杯毒酒没能要他的命,只是把他送到了这个和沈鹤归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面前。
“你冷吗?”
一件衣服落在肩上,带着陌生的香气。
贺峻霖抬起头,发现严浩翔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正低头看他,那件古怪的长袍被脱了下来,披在他身上。
“多谢。”他说,声音轻轻的。
严浩翔在他面前蹲下来,这回离得很近。
贺峻霖能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清他的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那双眼睛在笑,弯成月牙的形状。
可不知道为什么,贺峻霖觉得那笑意没有到底,底下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透的。
“别怕。”严浩翔说,声音温和极了,“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我会照顾你。”
贺峻霖望着他,没有说话。
三年前,他在城门口也是这样对沈鹤归说的。他说“别怕”,说“我会想办法”,说“你等我”。
然后沈鹤归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一个和沈鹤归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他说着同样的话。
贺峻霖垂下眼,把披在身上的那件袍子拢了拢。
“……多谢。”
后来的事,贺峻霖记不太清了。
很多人围过来,问一些他听不懂的问题,有人拿着个亮晶晶的东西对着他,还有人让他伸手,用一根针刺破他的指尖,他差点反抗,是严浩翔按住他的手,说“没事,只是检查一下”。
最后人群散去,那些拿着东西的人走了,那个戴帽子的人也走了,严浩翔不知和那些人说了什么,总之,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惊骇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同情。
“走吧。”
严浩翔站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
贺峻霖抬起头,看见他身后是一辆从未见过的……车?铁皮做的,没有马,却能动。
“去哪儿?”
“我家。”严浩翔说,“你没地方去,对吧?”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没地方去,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些陌生的人,他什么都不懂 而这个人,是他唯一认识的脸,尽管那不是真的认识。
他把手放进严浩翔的掌心。
那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握住他的时候很用力。
严浩翔把他扶进那个铁盒子里,关上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安静得让人发慌。
“系好安全带。”严浩翔说。
贺峻霖不知道什么是安全带,严浩翔便探过身来,拉过一根带子,从他腰前穿过,扣进另一端的卡槽里。
这个动作让两人离得很近,贺峻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熏香,是一种从没闻过的气息。
“好了。”严浩翔坐回去,发动那个铁盒子。
贺峻霖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从未见过的景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今天受惊了。”严浩翔说,语气像是在闲聊,“先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贺峻霖转头看他。
侧脸,鼻梁,甚至声音都和沈鹤归一模一样。
可沈鹤归不爱说话,沈鹤归看人的时候总是淡淡的,沈鹤归从不会像这样,主动伸手去握别人的手。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严浩翔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笑了笑。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帮助。”他说,“而且——”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什么。
“而且什么?”
“没什么。”严浩翔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贺峻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在哪儿见过吧。”严浩翔又说,“想不起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
贺峻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灯火,天已经黑了,到处都是光,亮的、彩色的、流动的光,和宫里的烛火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跟着这个人。
车停在一栋很高的楼前。
严浩翔带他乘一个铁盒子往上升,门开了,是一条走廊,再开一扇门,便是他说的“家”。
贺峻霖站在门口,没有动。
这里的陈设和他方才醒来时待的那个地方差不多,软的椅子,亮的灯,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只是更大些,也更乱些。
“随便坐。”严浩翔走进去,把钥匙放在桌上,“想喝点什么?算了,我去倒杯水吧。”
贺峻霖慢慢走进屋里,在离门最近的那张软椅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这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把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记在心里。
这是他在宫里活下来的本事。
严浩翔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你什么都不记得?”他问。
贺峻霖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杯壁。
“记得一些。”他说,“我叫贺峻霖。”
“贺峻霖。”严浩翔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贺峻霖抬起眼,看着对面这张脸,“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严浩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是吗?什么人?”
贺峻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严浩翔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可那双眼只是弯弯地笑着,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严浩翔站起身,朝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是客房,你今晚睡那儿,需要什么就叫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贺峻霖。”他说。
贺峻霖抬头。
“欢迎来到……呃,二十一世纪。”严浩翔笑了笑,“虽然你可能不太习惯,但既来之则安之,慢慢来。”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贺峻霖独自坐在那盏亮得过分的灯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说既来之则安之。
可贺峻霖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他能在朝堂之上活到二十三岁,从一个寒门弟子做到京都御史,靠的就是从不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长着这张脸的人。
他低下头,把那杯水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隔壁房间里,严浩翔靠在门上,听着客厅里那细微的动静。
他想起今天在那人出现的一瞬间,凭空出现的,就那么跪在地上,穿着戏服,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茫然。
还有那人看他的眼神。
像是看见了什么很久远的、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严浩翔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就在方才,他把那人扶上车的时候,他的手碰到过那人的手腕,凉的,细的,微微颤抖的。
严浩翔放下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笑,也不是对需要帮助的人的同情。
那是别的什么,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那种隐秘的、耐心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贺峻霖。”他低低地念了一遍。
然后他关掉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去。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