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那句“和朋友约了出门”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投入贺峻霖总是热气腾腾的心湖,荡开的不是甜蜜的涟漪,而是一圈带着逐渐扩散的不安。
起初他只是有点失落,像精心策划的惊喜派对,主角却临时告知不来了。
他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回复发了会儿呆,然后回复了“玩得开心”,努力让语气显得和往常一样轻快。
但随后几天,严浩翔的持续冷淡——那些只有一两个字的回复,甚至偶尔的已读不回,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慢慢覆盖上来。
贺峻霖对着聊天界面,反复翻看自己发过去的各种分享,还有偶尔夹杂的小心翼翼的关系。
字字句句,此刻看来,都显得有点……过于热情,过于密集,过于一厢情愿。
焦躁感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贺峻霖坐立难安,他习惯了用热情和分享去连接世界,也习惯了得到或直接或间接的正面反馈。
严浩翔之前的“可以”、“好”、“你定时间”,虽然简短,却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接纳信号,可现在,信号断了,只剩下让贺峻霖心慌的静默。
他开始失眠,躺在家舒适的床上,却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和严浩翔相处的一切细节。
从烤肉店的初遇,到小巷家常菜馆的“赔罪”饭,再到糖水铺里温热的姜撞奶……他检视着自己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笑容。
是不是自己太吵了?严浩翔听力不好,戴着助听器,自己那些絮絮叨叨的解说,会不会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是不是自己太越界了?
总是不由分说地分享,夹菜,甚至送姜糖……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对习惯独处的严浩翔来说,是不是太过压迫,侵犯了他的安全距离?
贺峻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只是一见到严浩翔,就忍不住想把所有觉得好的东西都捧给对方,想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靠近那份让他心动的安静与独特。
却忘了考虑对方是否真的需要,是否真的舒服。
他太沉浸在自己的喜欢和“分享快乐”的冲动里了。这种单方面的输出,对严浩翔那样敏感又习惯保持距离的人来说,可能不是温暖,是打扰,甚至是负担。
这个认知让贺峻霖心里又酸又胀,充满了自责。他不想成为严浩翔的困扰,一点都不想。
他盯着手机,手指悬在严浩翔的头像上方,几次想点开,打一段长长的道歉和解释,又都删掉了。
文字太苍白,也太容易造成新的误解,他需要当面说清楚。
做出这个决定后,贺峻霖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焦躁褪去,剩下的是下定决心后的清晰,以及一丝难过。
他花了比策划任何一次探店更久的时间,来斟酌这次“最后邀请”的措辞。
地点不能太正式给人压力,也不能太随便显得不郑重,他最终选择了他们真正开始熟络起来的那家“刘姐家常菜”。
那里有他们共同的记忆,气氛也足够家常松弛。
信息删删改改,最后发出:
「严浩翔,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再吃一次刘姐家的红烧带鱼。」
「有些事情,想当面和你说清楚,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没关系。」
他特意强调了“说清楚”,也留足了拒绝的余地。发送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不敢立刻去看回复。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等待判决。
这一次,回复来得不算太慢,但内容简短到让贺峻霖屏住了呼吸:
「几点?」
没有多余的字眼,没有情绪,贺峻霖深吸一口气,把时间和具体桌位发过去。
「好。」
依旧是那个字。
贺峻霖看着它,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火苗,晃了晃,终究没有熄灭,但也不敢燃得更旺。
他只知道,明天,他必须把自己整理好的心情和态度,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和冲动,而失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远远看着对方的机会。
第二天晚上,贺峻霖提前到了“刘姐家常菜”。
还是那个靠里的位置,蓝格子桌布,空气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
他点好了菜,然后他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推开玻璃门,带着冬夜的寒气走进来时,贺峻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严浩翔穿着件深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的疏离感似乎比之前更重了些,他走到桌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贺峻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平淡。
“没有,刚到。”贺峻霖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但嘴角有些僵硬。他拿起茶壶,给严浩翔倒茶,热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汽。
“菜……我做主点了一些,都是招牌,可以试一下。”
严浩翔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菜,又抬眼看向贺峻霖。
贺峻霖今天穿得简单,没像平时探店时那样精心搭配,神色间也少了那种飞扬的雀跃,多了些明显的拘谨和……紧张。
他放在桌下的手,似乎微微攥着。
“可以。”严浩翔说。
菜上齐了,两人动筷,气氛沉默得有些怪异。
贺峻霖失去了往常那种对着美食侃侃而谈的兴致,只是低头小口吃着,味同嚼蜡,严浩翔也吃得沉默,动作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
贺峻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下用力握了握,然后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严浩翔,严浩翔也恰好停下筷子,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地等待着。
“严浩翔,”贺峻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今天约你出来,主要是想……跟你道个歉。”
严浩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之前……是我太没分寸了。”贺峻霖继续说,视线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不敢再看对方的脸,“我这个人,话多,又喜欢张罗,看到觉得好的东西就想分享……”
“可能,给你造成困扰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其实觉得我很吵……我只是,只是自己头脑一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重新看向严浩翔,眼神诚恳,却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难过。
“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但我知道,这可能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
“如果我的靠近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真的很抱歉。我……我会注意保持距离的。”
贺峻霖感到鼻子有点发酸,他赶紧眨了下眼睛,把那股湿意压下去,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想给你压力,我就是想把我的想法说清楚,如果你觉得……我们还可以像之前那样,偶尔一起找点好吃的,我会很开心,如果你觉得还是只存在通讯录的关系比较好,我也完全理解,尊重你的决定。”
他终于把在心里反复排练了很多遍的话说了出来,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空落落的茫然。
他等待着,等待严浩翔的判决,心脏在寂静中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严浩翔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当贺峻霖说到“单方面的想法”和“保持距离”时,他交握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贺峻霖。
对方微微低着头,眼睫垂着,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那总是像个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和热的人,此刻却显得有点蔫蔫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脆弱。
那些关于“依赖”、“习惯”、“不是喜欢”的理性分析,在贺峻霖这番坦诚又带着退让的剖白面前,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空气凝固了,只有小饭馆里其他食客隐约的谈笑声,和厨房传来的炒菜声,作为模糊的背景音存在。
良久,严浩翔才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筷子,也不是去端茶杯,而是越过了小小的桌面,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贺峻霖放在桌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下。
贺峻霖浑身一颤,愕然抬头。
严浩翔很快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一点温热,他避开贺峻霖震惊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的目光,侧过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惯常的、平淡却清晰的语调,低声说:
“带鱼要凉了。”
贺峻霖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严浩翔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刚才被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痒意。
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过于简短的回应背后可能蕴含的意味。
严浩翔已经转回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他的耳根,在饭馆暖黄的灯光下,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贺峻霖的心跳,在停滞了一拍之后,猛地加速跳动起来,比刚才等待时更加剧烈,却带着一种滚烫的悸动。
他好像……没有被推开?
那句“带鱼要凉了”,是转移话题,是无声的接受,还是……别的什么?
贺峻霖不知道。
但严浩翔那个带着试探意味的触碰,和他此刻安静吃饭却不再散发拒人千里寒气的侧影,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骤然劈开了他心中堆积的阴霾和不安。
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带鱼。
酥烂入味的鱼肉在口腔里化开,鲜美的滋味这一次真切地传递到了味蕾。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
严浩翔正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饭,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安静的弧度。
贺峻霖慢慢嚼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难过,不知不觉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是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是云开月明的滚烫希望,还有一种更加想要好好珍惜的决心。
饭馆里依旧嘈杂,但属于他们这张小桌的方寸之间,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带着饭菜的香气,和一种无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