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杨过，我偏要你好好活着33

日子在终南山过得很慢，可是在有外敌侵扰的襄阳城，却过得很快。

襄阳的城墙上，风很大。

郭芙站在垛口后面，手扶着城墙，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蒙古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像一片灰白色的潮水，从城外十里一直铺到天边。

炊烟从营帐间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红色。

她已经在城墙上站了三天了。

她等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活着回来。

夕阳快落下去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

他从蒙古大营的方向跑过来，速度极快，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蒙古兵从营帐里涌出来，弓箭手列队，箭矢如雨，可那个人影在箭雨中穿行，像一条在激流里逆行的鱼。

郭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踮起脚尖，手扶着垛口，半个身子探出城墙。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顾不上理，只是盯着那个人影，眼睛都不敢眨。

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量颀长，跑动的姿势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剑一样的凌厉。

是他。

郭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杨过成功了，火烧粮草！

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可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城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杨过冲过了护城河，冲到了城墙下面。

他没有走城门，直接踩着城墙的砖缝往上攀，像一只壁虎，身法快得看不清。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已经翻过垛口，落在了城墙上。

他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是蒙古兵的。

衣袍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箭伤，箭头还插着，血顺着小臂往下滴。

他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终南山顶的星星。

“你受伤了。”郭芙说，声音在发抖。

“没事。”杨过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箭，伸手拔了。箭头带出一小块肉，血涌出来，他连眉头都没有皱，撕下一截衣摆，随便缠了两圈，打了个结。“郭伯伯呢？”

“在南门。”

杨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郭芙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的手在发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小时候在桃花岛的码头上，她拉住他的袖子说“我等你”时一样。

杨过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水晶。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很多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郭芙松开他的袖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去吧，我爹在南门。”

杨过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月白色的衣袍在城墙上一闪，消失在拐角后面。

襄阳的南门，是蒙古军主攻的方向。

郭靖站在城门楼上，手持长剑，指挥守军。

黄蓉在他身边，手里握着打狗棒，脸上全是灰，可眼神锐利得像刀。

城下的攻城车一下一下地撞着城门，轰——轰——轰——每一下都像撞在人的心口上。

杨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城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蒙古兵从缝里涌进来，像决堤的水。

郭靖冲下去堵，杨过跟着跳下去，两个人背靠着背，一刀一剑，把涌进来的蒙古兵又逼了回去。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城墙下的尸首堆了一层又一层，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郭靖的剑断了三把，黄蓉的打狗棒上全是缺口，大小武都挂了彩，连柯镇恶都拄着拐杖上了城墙。

杨过一直没有退。

他像一把不知疲倦的剑，从南门杀到东门，从东门杀到北门，又从北门杀回南门。他的左臂受了伤，血把半截袖子都浸透了，可他的剑还是快的，快得看不清。

第七天的清晨，蒙古人退了。

不是诈败，是真退了。

金轮法王被杨过一剑刺伤了肩膀，蒙古大汗的帅旗被砍倒了，大军没有了主心骨，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城墙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抱在一起哭，笑，喊，像疯了一样。

杨过站在城门楼上，浑身是血，靠着垛口喘气。

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还握着剑，剑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

他看着蒙古大军退去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郭芙穿过人群，穿过欢呼的士兵，穿过倒在地上呻吟的伤兵，跑到他面前。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了，嘴唇干裂，眼底全是血丝。

郭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城墙上，掉在他满是血污的衣襟上。

“别哭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可哑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藏不住的温柔，“再哭就不好看了。”

“你才不好看。”她哭着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丑死了。”

杨过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皱在一起，像桃花岛上被风吹皱的海面。

远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城下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可杨过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他的手心里，握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