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盛夏》_第十七章：学长 - 暮漪I沈七

第十七章：学长

元旦晚会之后，江瑶在学校里的存在感突然高了很多。

以前大家都知道她是年级第一，但那是“听说过”的程度。现在走在走廊上，会有不认识的人跟她打招呼，说“你演得真好”，食堂排队会有人给她让位置，说“你先打你先打”。她不习惯这种关注，但也说不上讨厌——反正过两周就没了，高中生的热情跟夏天的雷阵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有一件事，她没想到。

元旦晚会后的第一个周一，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江瑶学妹收”，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复习资料。数学的，手写的，每一道题旁边都有详细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分析，比老师发的讲义还细。资料的最后夹着一张信纸，上面写着：

“江瑶学妹，你好。我是高三（一）班的沈星河。元旦晚会上看了你的表演，很受触动。听说你也在准备数学竞赛，这些资料是我去年整理的，希望对你有帮助。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高三（一）班找我。祝学业进步。”

江瑶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沈星河。她知道这个名字。高三的年级第一，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据说已经被名校提前锁定了。她没见过他本人，但听说过——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全校女生心里的白月光。

“这是什么？”林薇凑过来，一把抢过信纸，“‘我是高三（一）班的沈星河’——我的天！沈星河给你写信了？！”

“不是信，是送资料。”江瑶把信纸拿回来，折好，放回文件袋。

“送资料？他为什么给你送资料？他为什么不给别人送？他为什么偏偏给你送？”林薇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因为他看了你的表演！被你的才华和美貌征服了！他要追你！”

“他只是觉得我数学竞赛需要帮助。”江瑶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你别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才想少了！”林薇压低声音，“沈星河，全校第一的学霸，长得帅，脾气好，从来不跟女生多说一句话。他主动给你送资料，还写了信，这叫‘只是觉得你需要帮助’？”

江瑶没接话。她把课本拿出来，翻开，开始预习。但她心里在想一个问题——沈星河为什么要给她送资料？她确实在准备数学竞赛，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林薇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陆肆衍来了。

江瑶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今天的气场不太对。平时他进来的时候会带一阵风，棒棒糖叼在嘴里，椅子拉得吱吱响。今天没有声音，他走进来，坐下，安静得像一团空气。

不对劲。

江瑶忍了两分钟，没忍住，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陆肆衍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黑色封面的那本，翻开着，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桌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蓝珀色的眼睛比平时暗了一点，像阴天。

“早。”江瑶说。

“早。”陆肆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是什么？”

“复习资料。”

“谁给的？”

江瑶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沈星河”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发生变化。

“高三的一个学长。”她说。

“沈星河？”

江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肆衍没回答。他把书翻了一页，低下头，开始看。但他的目光没有在移动，说明他根本没在看。他知道了。而且他不高兴。

江瑶转回去，心里有点乱。她不知道陆肆衍为什么会不高兴——因为沈星河是男生？因为沈星河给她送了资料？因为他觉得沈星河在追她？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按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最后她对自己说：他不高兴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但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

中午，食堂。江瑶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林薇已经占好了靠窗的桌子，朝她挥手。她走过去坐下，发现林薇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男生，高个子，穿白色校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江瑶，这是沈星河学长。”林薇的介绍词说得像在主持婚礼，“沈学长，这是江瑶。”

沈星河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伸出手：“你好。资料看了吗？”

江瑶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半秒，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暖，干燥的，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看了，谢谢你。数学最后一章的导数部分，你的方法比老师讲的简单。”

“那个方法是我想了很久才琢磨出来的。”沈星河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么快就看懂了，说明你基础很好。”

林薇在旁边疯狂地用口型说：聊起来了！聊起来了！江瑶没理她，坐下来，开始吃饭。沈星河也坐下来，坐在林薇旁边，跟江瑶斜对面。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嚼，不像陆肆衍那样大口吃，也不像陆肆衍那样把排骨推给她。

想到陆肆衍，江瑶下意识地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他不在。二班今天中午好像有球赛，他说过。

“江瑶，你周末有空吗？”沈星河忽然问。

江瑶的筷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书店，有一些数学竞赛的参考书，我想去看看。如果你有时间，可以一起去。”

江瑶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薇就替她说了：“有空！她周末全天有空！”

江瑶在桌子底下踢了林薇一脚，林薇这次没叫，忍住了，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很精彩。

“周六下午？”沈星河看着她，目光温和。

江瑶想拒绝。她周六下午要打工，而且她不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去书店。但她看到沈星河那双弯弯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几点？”

“两点。学校门口见。”

“好。”

沈星河笑了笑，继续吃饭。林薇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江瑶低着头，扒了一口饭，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江瑶去接水。走到饮水机前，发现陆肆衍已经在了。他靠着墙，手里拿着杯子，水接满了，但没有走，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今天中午跟谁吃饭了？”他问。语气很平，但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平时的他。平时他说话绕来绕去，今天直线球。

江瑶接了一杯水，拧上杯盖：“林薇。”

“还有一个人。”

“沈星河。高三的学长，给我送资料的。”

“他为什么给你送资料？”

“他说看了元旦晚会，觉得我演得好，顺便知道我准备数学竞赛。”

“他为什么知道你准备数学竞赛？”

江瑶转过身，看着陆肆衍：“你查户口吗？”

陆肆衍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杯盖拧开又拧上，重复了两遍。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的事情让他不舒服。

“他约你了？”陆肆衍问。

“周六下午，去书店。”

“你答应了？”

“嗯。”

陆肆衍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拧上杯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

江瑶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水杯，水是热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她不知道陆肆衍为什么倒掉那杯水，那杯水是刚接的，烫的。他倒了，又接了一杯，还是烫的。他根本不想喝水，他只是想找个理由站在那里，等她来。

她端着水杯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陆肆衍已经在了，低着头看书——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江瑶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很快，翻了两页又翻回去，说明他没在看。

她拿出课本，准备上课。但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陆肆衍不高兴了。因为沈星河。因为沈星河给她送了资料，因为沈星河约她去书店，因为她答应了。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他不高兴是他的情绪，她不需要为他的情绪负责。但这个道理她懂，她的心不懂。她的心在说：你让他不高兴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瑶在做数学卷子。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卡住了。她下意识地想把卷子往后递，手都伸出去了一半，又缩了回来。她不想问他。不是因为不想跟他说话，是因为她刚才让他不高兴了，现在问他题，像是在讨好他。

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没想出来。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指了指卷子上的一条辅助线：“从这儿连。”

江瑶没动。

“这道题你昨天做过类似的。”陆肆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跟平时一样，没有不高兴，没有生气，就是很正常的语气，“换了个数字你就不会了？”

江瑶拿起笔，按照他指的地方连了一条辅助线，果然做出来了。她把答案写上去，放下笔。

“谢谢。”她说，没回头。

“不用谢。”陆肆衍说，“但你下次不用缩回去，想问就问。”

江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看到了。她伸手又缩回去的动作，他看到了。“我知道了。”她说。

放学后，江瑶去便利店打工。陆肆衍今天来了，但没买饭团，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台阶上喝。江瑶在收银台后面理货，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门口——他还在。九点半，她锁好门，转身。陆肆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在她左边。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到了楼下，江瑶停下来。“到了。”

陆肆衍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是亮的，她妈今天在家。

“江瑶。”他叫她的名字。

“嗯。”

“沈星河约你去书店，你为什么要去？”

江瑶转过身，看着他。路灯下，他的眼睛还是那个颜色，但今天暗了很多，像深秋的湖面，没有光。

“因为他约了。”江瑶说。

“他约了你就可以去？”

“不然呢？”

陆肆衍沉默了几秒。“你可以拒绝。”

“我为什么要拒绝？他只是约我去书店看竞赛书，又不是约我去——”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陆肆衍的表情。不是不高兴，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着，压得很紧，快要裂开了。

“不是什么？”陆肆衍问。

江瑶没回答。

“你说完。”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没什么。”江瑶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肆衍还站在那儿，没有仰头看四楼的窗户，低着头，看着地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团黑色的水渍。

江瑶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她忽然想下去，想跟他说“我不去了”，想说“我跟他没什么”，想说“你别不高兴了”。但她没有动。因为她说了，就等于承认了。承认她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承认她在乎他不高兴。

她不能承认。

她上楼，开门，进去，关上门。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回来了？”“嗯。”

江瑶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她没有拿出课本，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脑子里全是陆肆衍低头的那个画面。他从来没有那样过。他从来都是仰着头的，看天，看她，看任何东西都是平视或者仰视，从来没有低着头看地面。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害怕。他害怕了。

这个念头让江瑶的心揪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害怕跟她有关。她趴在桌上趴了很久，抬起头，拿出手机，打开陆肆衍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周六下午的书店，林薇也去。”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林薇不去。她还没跟林薇说。但她可以跟林薇说，林薇肯定会去，林薇最喜欢凑热闹。她发这条消息的意思是——不是只有我和沈星河两个人，还有别人。

她在解释。

她为什么要解释？

她不知道。

但她发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回复来了：“嗯。”

就一个字。

江瑶盯着这个“嗯”字，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我不在乎”，还是“你没必要跟我解释”。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把手机放在一边，拿出课本，开始做作业。

做到一半，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陆肆衍的消息：“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江瑶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还在问早饭，说明他没有生气。或者他生气了，但还是会问。

“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小一点。”她发出去。

“好。”

跟每次一样。

但这次江瑶觉得这个“好”字比平时重了很多。不是字的重量，是她心里的重量。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天很冷。但她不冷，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一碗热粥，皮蛋切得小小的，瘦肉撕成丝，粥底很稠，米油很厚。做粥的人会把它装在保温袋里，放在她的桌上，然后坐在她后面，看书，睡觉，偶尔戳她的后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完了。这次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她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