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盛夏》_第十六章：余温 - 暮漪I沈七

元旦晚会结束的第二天，江瑶睡过了头。

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了，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舞台。灯光，掌声，幕布拉上的那一刻，陆肆衍站在她对面，眼睛里全是光。她梦见了他，但梦到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第一节课七点五十开始，从家到学校十五分钟，来不及了。她没有慌，慢慢起床，慢慢洗漱，慢慢穿衣服。反正已经迟到了，快慢都一样。

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上了一半。老白正在讲台上讲数学，看见她站在门口，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江瑶走到座位坐下，林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你怎么了？”江瑶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她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陆肆衍在。她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已经很熟悉了，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她低着头看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课铃响了。老白走后，林薇第一时间转过来，双手撑在江瑶的桌上，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你昨晚演得也太好了吧！最后那句‘我知道你会回来’，我都哭了！全场都哭了！你看到了吗？”

江瑶没看到。她只看到了陆肆衍。

“你看到陆肆衍最后看你的那个眼神了吗？”林薇压低声音，“我的天，那个眼神，我觉得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

“林薇。”江瑶打断她，“他只是演得好。”

林薇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瑶翻开课本，假装在看。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她认得。陆肆衍。她没抬头，余光看到他走到她旁边，把一个保温袋放在她桌上——比平时大了一号，鼓鼓囊囊的。

“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煮粥。”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没睡好，“买了包子和小米粥，你凑合吃。”

江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那根黑色吊坠的绳子。头发比平时还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没睡好。

“你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多。”

“回去之后干嘛了？”

“睡不着，看了一会儿书。”

江瑶没问看什么书，但她猜到了。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书签又往前移了。她打开保温袋，小米粥还是热的，包子也是热的，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她吃了两口，发现陆肆衍还站在旁边。

“你怎么不回座位？”

“看你吃。”

江瑶放下包子，看着他：“你站在这看我吃早饭，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陆肆衍把手插进裤兜里，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你吃你的。”

江瑶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继续吃。吃了半个包子，喝了几口粥，发现他在看她吃，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发呆，是真的在看她吃。

“你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又问。

“看你吃包子。”陆肆衍说，“你吃包子的时候不皱眉。”

江瑶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吃饭的时候都不皱眉。”

“不。吃排骨的时候皱，因为你觉得咸。喝粥的时候不皱，因为你觉得好喝。吃包子的时候——”他想了想，“你吃包子的时候，第一口不皱，第二口皱，因为第一口没咬到馅，第二口咬到了，觉得咸。”

江瑶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在观察我吃东西？”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一次在食堂吃糖醋排骨的时候。”陆肆衍说，“你吃第一块的时候皱眉了，你说咸。但你吃了第二块，说明你觉得咸但好吃。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观察了。”

江瑶把包子咽下去，拿起小米粥喝了一口，用碗挡住了自己的脸。她的脸是红的，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知道他在观察她，但不知道他观察得这么仔细。连她吃包子第一口没咬到馅都知道。

她放下粥碗，把保温袋收拾好，放在他桌上。

“你别观察了。”她说，“多花点时间看书，你月考数学就能超过我了。”

陆肆衍笑了一下：“我数学147，只比你低一分。那一分不是不会做，是选择题涂错卡了。”

江瑶看了他一眼：“你涂错卡了？”

“嗯。答题卡上涂的是C，脑子里想的是B。”

“那你为什么不检查？”

“检查了。检查的时候脑子想的还是B，所以没改过来。”

江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英语142，数学147，月考年级第三，说“没认真”。她说他装，他说“没人问过”。现在他说自己涂错卡了，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下次认真一点。”她说。

陆肆衍看着她：“你这是在关心我的成绩？”

“不是。”江瑶转回去，“我是在担心你考太差拖我们班平均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知道他不信，但她也没打算让他信。

中午，食堂。江瑶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今天林薇在，帮她占了靠窗的座位。她走过去坐下，林薇对面还有一个空位，放了本书占着。

“谁的位置？”江瑶问。

“你猜。”林薇笑得很贼。

江瑶看了一眼那本书——黑色封面，没有书名，边角卷起来了。她认得这本书。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把书拿走，坐下。

陆肆衍。今天餐盘上又是三个菜，米饭冒了尖。

“你每天打三个菜，吃得完吗？”林薇问。

“吃不完。”陆肆衍把糖醋排骨往江瑶那边推了推，“分你一半。”

林薇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江瑶，又看了看陆肆衍，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江瑶在桌子底下踢了林薇一脚。

“干嘛踢我？”林薇叫了一声。

“踢错了。”江瑶面无表情。

陆肆衍笑了一声，没说话，低头吃饭。江瑶把那盘排骨推回去。“你吃，我今天不想吃排骨。”

“你昨天说想吃。”

“那是昨天。”

“昨天说的今天就不算数了？”

“不算。”

陆肆衍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自己吃了。江瑶低头吃自己的西兰花，林薇在对面用口型说：“你们两个真的好奇怪。”江瑶没理她。她不知道“奇怪”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跟陆肆衍之间的事，不是“奇怪”能概括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刘，五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讲着讲着就开始跑题，从抗日战争讲到他在大学食堂吃过什么。江瑶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

画完低头一看，画的是一个侧脸。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她盯着这张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用笔涂掉了，涂成一团黑色的墨疙瘩。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以为陆肆衍看到了，但他只是在换姿势。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放学后，江瑶去便利店打工。陆肆衍今天没来，五点半没来，六点没来，七点也没来。她告诉自己，他不来也很正常，他有自己的事。但到了九点半，她锁好门，转身发现台阶上是空的，心里还是空了一下。她一个人走回家，路上没有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是关的，她妈不在家。她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又亮了。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继续上楼，开门，进去，开灯。坐在书桌前，拿出课本，做作业。做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陆肆衍的消息。

“今天没去便利店。有事。”

只有六个字。江瑶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发完之后她觉得太冷了，又补了一条：“没事，路很安全。”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长了，但已经发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来了：“路安全不代表我放心。”

这句话他说过一次，在便利店，她一个人回家那次。当时她没有回复，这次她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作业。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她在想，“有事”是什么事。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她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不知道他爸妈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周末到底在干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她只知道他英语很好，在国外待过五年，数学147分但涂错卡了，会煮粥，不会弹钢琴但每天练一会儿。

她只知道这些。

太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知道更多？他是她的后桌，是她的舞台剧搭档，是每天给她带早饭的人。仅此而已。她不需要知道更多。但她想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把笔放下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完了。她这次是真的完了。不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是因为她控制不住了。她不想喜欢他，她不想动心，她不想每天等他的消息，不想看他吃包子，不想在历史课上画他的侧脸。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她的脑子不听她的，她的心跳不听她的。

她趴了很久，抬起头，拿起手机，打开陆肆衍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短，大部分是“明天早饭想吃什么”“随便”“粥煮稠一点还是稀一点”“稠的”。她往上翻，翻到第一条——他说“饭盒洗干净了。明天还你”，她回“不用还。明天我带新的”。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已经快两个月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作业。这次她写下去了，做完数学做英语，做完英语做物理，做到快十二点才做完。洗漱，上床，关灯。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江瑶盯着这行字，打了三个字：“皮蛋瘦肉粥。”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皮蛋切小一点。”

这次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补这一条，因为她已经不想掩饰了。掩饰太累了。

回复很快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但江瑶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很久，嘴角弯了起来。她没压，因为房间里没有别人，没有人能看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外面是冷的，被子里面是暖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陆肆衍今天靠在桌上看她吃包子的样子。认真，安静，嘴角微微弯着。

她以前觉得这种目光很烦，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现在她觉得——她不知道现在觉得什么，她不敢往下想，因为再往下想，就藏不住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树叶沙沙地响。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冬天真的来了。但她的被子很暖，她的枕头很软，她的心跳很稳。

不快，不慢。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