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肆衍说带粥,真的带了。
第二天早上,江瑶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粉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小熊挂件,一看就不是陆肆衍的风格。
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拧开盖子,白粥的热气冒出来,米香混着淡淡的甜味。粥煮得确实稠,米粒都快炖化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
旁边还放了一个小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咸鸭蛋和肉松。
江瑶盯着那个小熊挂件看了两秒。
保温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粥是稠的,没煮糊。蛋和肉松在盒子里。吃完把保温袋放我桌上就行。保温袋是我妈的,你别弄丢了。”
——陆肆衍
江瑶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稠的,烫的,米香很浓。
比她妈以前熬的粥好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按了下去。
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咸鸭蛋和肉松也吃完了。保温盒底朝天,一粒米都没剩。
她把饭盒洗干净,保温袋叠好,放在陆肆衍的桌上。
他的座位是空的,书包在,人不在。
江瑶放保温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桌上的一本书。书皮是黑色的,没有书名,看起来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没翻开看,但她注意到书里夹着一张书签,露出一截红色的流苏。
她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早读。
陆肆衍直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响才进来,手里拿着棒棒糖,头发还是乱的。他走到座位坐下,看见桌上的保温袋,拿起来看了一眼。
“洗干净了?”他问。
“嗯。”
“保温袋没弄脏吧?”
“没有。”
“那就行。我妈的,弄脏了她要说我。”
江瑶没回头,但她听见他把保温袋放进书包里的声音,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
第一节是语文。
方老师讲的是文言文,逐字逐句地翻译,讲得很细。江瑶在笔记本上记重点,笔尖沙沙地响。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咔嚓”——咬碎棒糖的声音。
然后后背被笔帽戳了一下。
江瑶没动。
又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压低声音:“干嘛?”
陆肆衍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过来。
“你又传纸条?”江瑶压低声音,“第一节语文课你就传纸条?”
“你不是说休战吗?休战又不代表不能传纸条。”
“休战的意思是互不打扰。”
“那是你的定义。我的定义是——不吵架,不互怼,但可以正常交流。”
江瑶盯着他看了两秒,接过纸条。
打开,上面写着:
“粥好喝吗?”
江瑶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嗯。”
递回去。
纸条很快又回来了。
“嗯是几个意思?好喝还是不好喝?”
江瑶写:“好喝。”
递回去。
“那就行。明天想吃什么?”
江瑶写:“随便。”
“随便最难做。你给个具体的。”
江瑶想了想,写:“皮蛋瘦肉粥。”
“行。”
江瑶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转回去继续听课。
但她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咧着嘴的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那种。
她压下去了。
但压下去之后,嘴角又弯了。
她干脆不压了,反正没人看得见她的脸。
……
中午,食堂。
江瑶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今天食堂人多,她转了一圈,没找到空位。
“这儿。”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江瑶转过头,看见陆肆衍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空着的。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没人。”
江瑶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她问。
“他们去外面吃了。”陆肆衍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你闺蜜呢?”
“林薇?她今天请假了,感冒。”
“哦。”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他们这一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格格不入。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陆肆衍问。
“十一点半。”
“比前天早了半小时。”
“你记我睡觉时间干嘛?”
“不是记,是顺便看到的。”陆肆衍面不改色,“你前天回我消息是十一点四十八,昨天是十一点二十一。差了二十七分钟。”
江瑶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在算这个?”
“没算,就是看到了。”
“你看到的时间精确到分钟?”
陆肆衍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想了想。
“你可能不信,但我对数字比较敏感。”
江瑶盯着他看了两秒,重新拿起筷子。
“你这种敏感用在数学上,早就满分了。”
“数学我也敏感。”陆肆衍说,“上次月考数学我147,你多少?”
江瑶的筷子顿了一下。
“148。”
“那你比我高一分。”陆肆衍笑了一下,“下次超过你。”
“你上次英语也说超过我,结果比我低一分。”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因为每次都是意外。”
江瑶不想跟他争了,低头吃饭。
但她发现,跟陆肆衍一起吃饭,好像没那么不自在。
以前她觉得这个人坐在对面,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盯着,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现在还是被盯着,但吃什么都觉得挺香的。
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不知道。
她也没打算去追究。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老白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江瑶在做物理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
她把题目看了三遍,还是没思路。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问陆肆衍。
她自己又想了五分钟,还是没想出来。
然后她把卷子往后面递了递,刚好够陆肆衍看见。
“最后一道。”她说,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指了指卷子上的一条线。
“从这儿分解。”
江瑶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想了想,试了一下。
还是不对。
她又把卷子往后递了递。
身后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椅子挪动的声音——陆肆衍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拿起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
“你看,这个力不是直接作用的,要先分解成两个方向。然后用正弦定理求夹角,再代入动能定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离得很近,近到江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棒棒糖的甜味。
她往旁边偏了偏头,拉开了一点距离。
“懂了?”陆肆衍问。
“懂了。”江瑶拿回笔,开始写。
陆肆衍站在旁边看了两秒,确认她写对了,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但前排的周扬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林薇不在,没人起哄。
但江瑶知道,周扬肯定会跟别人说的。
她不在乎。
反正照片都传过了,还在乎这个?
……
放学后,江瑶去便利店打工。
陆肆衍今天没来。
五点半的时候,江瑶站在收银台后面,每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
五点半过了,没来。
六点过了,没来。
七点过了,还是没来。
她告诉自己,他不来也很正常。他又不是每天都得来。他有自己的事,有朋友,有篮球,有游戏。他不可能每天都来买过期饭团,每天都坐在台阶上等,每天都送她回家。
这很正常。
但到了九点半,她锁好便利店的门,转身发现台阶上是空的。
没有陆肆衍。
她站在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她的脸,然后又暗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自己走。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空的。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路上没有人。
她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她妈今天不在家,客厅的灯是关着的。
她开了灯,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
坐在书桌前,她没有马上拿出课本。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出课本,开始做作业。
做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陆肆衍发来的消息。
“今天没去便利店。班里同学生日,被拉去吃饭了。你一个人回来的?”
江瑶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打了两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没事,路很安全。”
回复很快来了。
“路安全不代表我放心。”
江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作业。
但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
第二天早上,江瑶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又放着一个保温袋。
这次不是粉色的,是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小狗挂件。
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拧开盖子,是皮蛋瘦肉粥。
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丝,粥底比昨天更稠,米油更厚。
旁边还是那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咸鸭蛋和肉松。
保温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皮蛋瘦肉粥,第一次做,皮蛋切大了,你凑合吃。小狗挂件是昨天吃饭的时候抓娃娃抓的,放你这儿了,别弄丢。”
——陆肆衍
江瑶看着那只小狗挂件。
白色的,歪着头,吐着舌头,看起来很傻。
她把挂件从保温袋上取下来,放在笔袋旁边。
然后开始喝粥。
皮蛋确实切大了,有一块有半个拇指那么大。但味道很好,瘦肉很嫩,粥底很香。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饭盒洗干净,保温袋叠好,放回陆肆衍的桌上。
她放保温袋的时候,又看到了那本黑色封面的书。
这次书签的位置变了,往前移了不少,说明他昨天晚上看了。
江瑶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座位。
早读铃响的时候,陆肆衍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拿着棒棒糖,头发还是乱的。
他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袋,又看了一眼江瑶的后脑勺。
“粥好喝吗?”他问。
“好喝。”江瑶没回头。
“比昨天的呢?”
“差不多。”
“差不多是昨天的好还是今天的好?”
江瑶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陆肆衍靠在椅背上,棒棒糖叼在嘴里,蓝珀色的眼睛亮亮的,“昨天同学生日,我抓娃娃抓了三个,送你一个,还有两个在宿舍。”
“你抓了三个,送我一个,另外两个呢?”
“留着。”陆肆衍说,“以后送人。”
江瑶没问送给谁。
她转回去,翻开英语课本,开始早读。
但她把笔袋旁边那只小狗挂件拿起来,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不是因为她想要。
是因为放在桌上会被林薇看见,林薇看见了会问,问了她就要解释,解释了她就要撒谎。
放书包里比较省事。
她这么告诉自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桌上,照在翻开的那页英语课本上。
她低头读课文,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一切都很安静。
但她知道,身后那个人在看她的后脑勺。
她没回头。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