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事闹了两天,热度慢慢降下去了。
高中的八卦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新的热点一出现,旧的就被淹没了。这次的新热点是三班的两个男生在操场上打起来了,原因据说是因为一个女生。大家立刻转移阵地,去围观新的战场。
江瑶松了口气。
但她发现有一件事没有跟着热度一起降下去——陆肆衍看她的眼神。
以前他看她,是偶尔看一眼,像蜻蜓点水,点完就走。现在他看她,是光明正大地看,看完了也不躲,被她发现了也不心虚,甚至还冲她挑一下眉,好像在说“我就是看了,怎么了”。
江瑶没理他。
她不想给他任何反应。
因为她觉得,他可能就是欠怼,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你不理他,他反而没意思了。
这个策略她试了两天,效果还不错。陆肆衍确实收敛了一点,至少不盯着她后脑勺看了。
但他换了个方式——写纸条。
以前一天三四张,现在一天七八张。
内容从“作业是什么”变成了“你中午吃什么”“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你今天穿这件外套不热吗”。
江瑶每条都回,但回得极短。
“食堂。”“十一点。”“不热。”
她觉得自己的回复已经冷淡到了极点,但陆肆衍好像完全不在意,该写还是写,该问还是问。
林薇说这叫“死缠烂打”。
江瑶说这叫“闲得慌”。
林薇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真的是块木头。”
江瑶没反驳。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木头。
她只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花太多心思。
……
周三中午,食堂。
江瑶排了五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了她。
她看了一眼今天的菜,糖醋排骨。
又是糖醋排骨。
食堂的糖醋排骨一周只做两次,周二和周四。今天周三,按理说没有。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周的排骨剩太多了,今天居然又做了一次。
“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米饭。”江瑶对打菜阿姨说。
阿姨舀了一勺排骨,正要往她盘子里放,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端着一个餐盘,直接插到了她前面。
“我也要一份。”
江瑶转过头。
陆肆衍站在她旁边,餐盘端在手里,表情理所当然。
“我排在你前面。”江瑶说。
“我知道。”陆肆衍冲打菜阿姨笑了一下,“阿姨,两份排骨,一份给她,一份给我。”
阿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瑶,笑了。
“你们俩认识啊?”
“不认识。”江瑶说。
“认识。”陆肆衍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
阿姨笑得更开心了,舀了两勺排骨,一份放进江瑶的盘子里,一份放进陆肆衍的盘子里。
江瑶端着餐盘转身就走。
陆肆衍跟在后面。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江瑶扫了一圈,找到林薇占的位置,走过去坐下。
陆肆衍跟着坐下来,坐在她对面。
林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瑶,识趣地端起餐盘:“我去那边吃,你们聊。”
“你不用走。”江瑶说。
“我走了。”林薇已经站起来走了。
江瑶看着林薇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你坐别的地方。”她对陆肆衍说。
“别的地方没位置了。”陆肆衍看了看四周,“你看,全满了。”
江瑶看了一眼,确实全满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陆肆衍也没说话,低头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餐盘。
吃到一半,江瑶发现陆肆衍的那份排骨一块都没动。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饿。”
“那你为什么要打?”
“因为你想吃。”
江瑶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吃不了一份。”陆肆衍把餐盘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分你一半。”
江瑶看着他那份排骨,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已经吃掉大半的排骨。
“我不需要。”
“你上次说糖醋排骨好吃,多吃点。”
“我说的是‘好吃’,不是‘想吃两份’。”
“好吃就多吃点。”陆肆衍拿起筷子,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一块一块地夹到她的盘子里,“你看你瘦的,跟竹竿似的。”
江瑶看着那些排骨一块一块地落进自己的盘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个人……”
“嗯?”
“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怎么了?”陆肆衍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过去,放下筷子,表情无辜,“我觉得我很正常。”
“你把自己那份排骨全给别人,这叫正常?”
“我说了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你不饿。上次在便利店,上上次在教室,上上上次在——”
她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记得他每一次说“不饿”的时候。
陆肆衍也意识到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记性真好。”他说。
江瑶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是我记性好,”她说,声音闷闷的,“是你每次都在饭点说自己不饿,太反常了,想不记住都难。”
陆肆衍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米饭——没有菜,只有米饭。
江瑶看了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回去,放进他的盘子里。
“吃。”她说。
陆肆衍低头看着那块排骨。
“你刚才说不饿,”江瑶的声音很平,“但不饿不代表不能吃。吃了也不会撑死。”
陆肆衍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表情变了。
不是好吃的那种变化,是更复杂的那种。
“怎么了?”江瑶问。
“没怎么。”陆肆衍把排骨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就是很久没在食堂吃到这么好吃的排骨了。”
“你上次不是吃过吗?上次月考之后你请我吃的那次。”
“那次是你请我,不是我请你。”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陆肆衍把排骨骨头吐出来,放在餐盘边上,“你请我那次,是你赢了我。今天这次,是我——”
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江瑶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秒,没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说“是我”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语气是直的,像一根线拉到底。
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是弯的,说到一半就拐弯了,像是本来想说别的,临时改了口。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他要说什么,就不想了。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十月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肆衍走在她左边,影子落在她身上。
江瑶今天没让他走开。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是因为她懒得说了。
反正说了也没用。
“你下午有课吗?”陆肆衍问。
“有。体育课。”
“我们班也是体育课。”
“所以?”
“所以待会儿操场上见。”
江瑶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去上体育课,还是去找我?”
“都是。”
江瑶没接话,加快脚步走了。
但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肆衍还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
他好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江瑶迅速转头,走进教学楼。
……
下午,体育课。
一班和二班的体育课都在下午第二节,操场被两个班平分了。一班在左边,二班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足球场。
体育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
江瑶跑得不快不慢,呼吸均匀。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看见二班也在跑步,队伍从对面绕过来。
陆肆衍跑在二班队伍的最前面,步子很大,看起来很轻松。
两个班交错而过的时候,他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回去,继续跑。
江瑶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因为他的目光像一根线,从那边牵过来,轻轻碰了她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不重,但她感觉到了。
跑完步,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林薇拉着江瑶去打羽毛球,打了十分钟,林薇就累了,坐在地上喘气。
“你最近体力怎么这么好?”林薇问。
“一直这样。”
“不是,你以前打十分钟就累了,今天打了十五分钟还跟没事人一样。”
江瑶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最近有人每天送她回家,她不用赶着去打工了,睡眠时间多了一点。
也可能是因为最近有人每天给她带饭,她不用吃剩饭配咸菜了,营养跟上了。
但她没说。
她只是把羽毛球拍收好,坐在林薇旁边,喝水。
“你看那边。”林薇忽然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
江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足球场另一边,陆肆衍在打篮球。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领口很大,锁骨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那根黑色吊坠的绳子。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球。
球进了。
旁边几个男生在叫好,他没理,弯腰捡起球,拍了两下,传给队友。
然后他转过头,朝江瑶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瑶正在喝水,被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没躲。
她放下水瓶,看了回去。
两个人隔着半个足球场对视了两秒。
然后陆肆衍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打球。
江瑶也收回目光,拧上水瓶的盖子。
“你们俩刚才在干嘛?”林薇凑过来,“隔空对视?”
“没有。”
“我看见了!他冲你笑了!”
“他可能是在笑别人。”
“那个方向除了你没有别人。”
江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
“去哪?”
“回教室。”
“你不上体育课了?”
“上了。”江瑶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上完了。”
林薇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嘴硬。”
……
放学后,江瑶去便利店打工。
陆肆衍五点三十五分来的,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打完球之后洗了澡,但没完全吹干。校服穿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还是没扣,露出一截黑色的吊坠绳子。
他今天没买饭团。
他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包饼干,一袋牛奶。
“你今天不买饭团了?”江瑶站在收银台后面问。
“不买了。”陆肆衍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冰箱里还有七个,没吃完。”
“那你还买别的?”
“买来当夜宵。”
江瑶扫了码,一共十二块钱。
陆肆衍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一切跟平时一样。
但江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冰箱里还有七个”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以前他买饭团,是因为她打工的便利店有快过期的饭团。他买下来,分一半给她当早饭。
现在冰箱里还有七个,说明他最近没怎么吃。
那为什么不吃了?
江瑶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晚上九点半,她下班,锁门,转身。
陆肆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在她左边。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江瑶家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陆肆衍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是亮的。
“你妈今天在家?”
“嗯。”
“那你上去吧。”
江瑶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见陆肆衍在楼下喊了一声。
“江瑶!”
她停住脚步,从窗户探出头去。
陆肆衍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他问。
江瑶趴在窗台上,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冰箱里还有七个饭团吗?”
“那是我的。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
江瑶沉默了两秒。
“粥。”她说。
“行。”陆肆衍笑了一下,“明天给你带粥。”
他抬手挥了挥,转身走了。
江瑶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从窗台上缩回来,继续上楼。
到了家门口,她开门进去。
她妈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打工。”
她妈没再问,继续看手机。
江瑶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课本,开始做作业。
做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陆肆衍发来的消息。
“粥煮稠一点还是稀一点?”
江瑶打了两个字:“稠的。”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你别煮糊了。”
“上次炒蛋炒饭糊了是因为火太大。煮粥不会糊。”
“你确定?”
“不确定。但可以试。”
江瑶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作业。
做完作业,洗漱,上床,关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冒出今天中午在食堂,陆肆衍说“今天这次是我”的时候,那个说到一半拐弯的语气。
“是我”什么?
是我请你?
是我想吃?
是我……
她没想出来。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想陆肆衍说过的话。
不是偶然想起来,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像翻一本看过很多遍的书,明知道内容是什么,但还是想再看一遍。
这个意识让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没有。”她小声说。
没有在想。
什么都没有。
但被子下面,她的耳朵是红的。
她没去摸。
因为摸到了也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