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事让江瑶别扭了一整天。
不是那种讨厌的别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把第27题和第38题各看了三遍，考试的时候果然遇到了差不多的坑，轻松绕过去了。
试卷发下来，满分。
她看了一眼后排——陆肆衍不在。第二节下课他就没回来，听说是被体育老师叫去填什么运动员注册表。
江瑶把试卷折好放进文件夹，心想等会儿他回来了，要不要说句“谢谢”。
想了半天，觉得太刻意。
不说又显得没礼貌。
纠结到第三节课上课铃响，陆肆衍才从后门溜进来，额头上还有汗，运动完的燥热还没散。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黑色短袖，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看什么看？”他察觉到江瑶的目光，挑了挑眉。
江瑶迅速转回去：“谁看你了。”
“你刚才回头了。”
“我回头拿橡皮。”
“你橡皮在右边。”
江瑶低头一看，橡皮确实在右手边。她咬了咬牙，把橡皮扔到左边，然后伸手去拿。
“现在呢？我是拿左边的橡皮。”
陆肆衍没再说话，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烦死了。
……
第三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顾，二十七八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她有个特点，喜欢在课上冷不丁提问超纲的内容，美其名曰“拓展思维”。
今天讲的是虚拟语气。
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句子，拍了拍粉笔灰，转过身来。
“这些句子都涉及到了虚拟语气的混合时态，谁能告诉我，如果主句是对现在的虚拟，从句是对过去的虚拟，应该怎么搭配？”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没人举手。
这道题确实超纲了。虚拟语气本来就是个难点，混合时态更是高三才系统讲的东西。
江瑶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她看过这方面的语法书，但记得不太熟，需要时间组织语言。
“没有人吗？”顾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我来。”
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全班齐刷刷地回头。
陆肆衍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漫不经心，甚至有点无聊。但他那双蓝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困意，很清醒。
顾老师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他。
“那你来说。”
陆肆衍把笔放下，坐直了一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主句用would be加动词原形，表示对现在的虚拟。从句用had加过去分词，表示对过去的虚拟。举个例子——If I had studied harder yesterday, I would be relaxed now.”
“如果昨天我学得更努力，现在就会更轻松。”
他念英文的时候，语调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带着点痞气，语速快，偶尔吞音。但念这段英文的时候，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连词之间的连读也自然流畅，像是练过很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那你能不能再补充一下，如果反过来——主句对过去虚拟，从句对现在虚拟——应该怎么表达？”
这是更高一层的变式。
江瑶在心里默默组织答案，但陆肆衍几乎没有停顿。
“主句用would have加过去分词，从句用were加动词不定式。或者用一般过去时。”他顿了一下，“举个例子——If I were you, I would have taken that offer.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接受那个提议。”
这次他念得更流畅，像是英语是他的母语一样。
全班鸦雀无声。
江瑶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知道他英语好。第一次月考他英语考了138，只比她低两分。但她以为那是靠刷题刷出来的，跟大多数理科尖子生一样，阅读强、写作套路、口语一般。
但刚才他念的那两句，发音、语调、连读、弱读，全部是标准的英式发音。
不是背的。
是真的会说。
“非常好。”顾老师鼓了两下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满意，“陆肆衍同学说得完全正确。大家听到了吗？这就是语感。不是死记硬背能背出来的。”
陆肆衍靠回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江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缓解什么。
紧张？
他也会紧张？
……
下课铃响后，顾老师抱着教案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我靠，陆肆衍刚才那段英文你听到了吗？跟电影里的配音似的。”
“他不是校霸吗？校霸英语这么好的？”
“人家年级第三，你以为校霸就是只会打架啊？”
“那他平时怎么不说话啊？上课也不举手，我还以为他是个学渣。”
“低调呗，这叫深藏不露。”
江瑶坐在座位上没动，手里的笔转来转去。
她想问。
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好奇。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声——陆肆衍站起来，大概是去接水。
江瑶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教室，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跟了出去。
走廊上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去小卖部了。陆肆衍在饮水机前接水，弯着腰，校服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露出一半，差点掉出来。
“你的手机。”江瑶说。
陆肆衍直起身，转头看见她，明显意外了一下。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拧上杯盖：“谢了。”
江瑶站在他旁边，也接了一杯水。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水接满了，江瑶没走。
陆肆衍也没走。
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英语在哪学的？”江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肆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好学生也有需要请教别人的时候？”
江瑶差点转身就走。
但她忍住了。
“我只是好奇。”她说，“你的英语不是学校里教出来的。”
陆肆衍靠在墙上，把杯盖拧开又拧上，重复了两遍。江瑶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思考的时候会做小动作。
“小时候在国外待过几年。”他说。
“几年？”
“五年。”
江瑶愣了一下。五年，那不是待过几年，那是小半个童年。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脱口而出。
陆肆衍看着她，蓝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没人问过。”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江瑶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年级第三，英语几乎满分，口语流利得像母语——但没人问过。
因为他是“校霸”。人们只关心他打架、逃课、跟谁关系不好。没有人关心他会什么、学过什么、为什么转学。
“那……”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陆肆衍忽然笑了，打破了刚才那几秒的沉闷，“我又不是什么可怜虫。在国外待过又不代表什么，该打架还是打架。”
江瑶把“那种眼神”收回来，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没用那种眼神。”
“你用了。就是那种——‘啊原来你也有故事’的眼神。”陆肆衍学她的语气，学得还挺像。
江瑶差点被他气笑。
“我没那么说话。”
“但你脑子里是这么想的。”陆肆衍指了指她的额头，“你脑子里弹幕太多了，江瑶。”
江瑶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怎么知道她脑子里有弹幕？
这个人会读心术吗？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陆肆衍在身后喊了一句：“下次英语考试要不要比比谁分高？”
江瑶没停步，但声音传了回来：“比就比，输的人请客。”
“行。”
……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白发了英语月考试卷的样题让大家当堂做。
江瑶做得很认真，但脑子里总是冒出一句话——“没人问过。”
她把这句话按下去，继续做题。
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先通读一遍。读到第三段，有一道题考的是固定搭配，她想了两个选项，不确定。
她忽然想起陆肆衍之前在联谊上帮她解围的事，又想起刚才在走廊上他说“没人问过”时的表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撕了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趁老白转身的时候，往后面一递。
纸条被人抽走了。
过了一会儿，纸条被递回来。
上面写着：“第17题选C，固定搭配。你怎么突然问我题？不是说要靠自己吗？”
江瑶在下面写：“我只是确认一下。”
递回去。
“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蒙的？”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会。”
“那结果呢？”
江瑶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在下面写了一个字：“是。”
递回去。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瑶以为陆肆衍不打算回复了。
然后纸条被轻轻放在她桌上，上面多了一行字：
“那以后不会的都可以问我。不收钱。”
江瑶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
嘴角又弯了。
她这次没压住。
……
放学后，江瑶收拾书包的时候，林薇凑过来。
“你今天是不是又传纸条了？”
“没有。”
“那你在笑什么？”
“我没有笑。”
“你从第三节课笑到现在了。”林薇掰着手指头数，“英语课笑，下课笑，刚才做卷子还在笑。你是不是中邪了？”
江瑶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了。”
“你还没回答我！”
“回家吃饭。”
林薇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是不是陆肆衍？他今天英语课是不是帅炸了？我跟你说，苏晚说她们班女生都疯了，好几个人说要去要微信。”
江瑶的步子顿了一下。
“要微信？”她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对啊，他英语那么好，长得又帅，以前大家都怕他不敢接近，今天那一出直接把人设都改了。”林薇观察着江瑶的表情，笑得更贼了，“怎么？你紧张了？”
“我紧张什么？”江瑶继续往前走，“跟我没关系。”
“是吗？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问他英语在哪学的？”
江瑶停住脚步，看着林薇：“你怎么知道？”
林薇晃了晃手机：“苏晚告诉我的，她说她在走廊上看见了。你们两个站在饮水机旁边说话，说了好几分钟呢。”
江瑶深吸一口气。
这个学校，真的一点隐私都没有。
“他只是回答我的问题。”江瑶说。
“那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好奇。”
林薇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了很长的调子。
“好奇是喜欢的开始哦。”
“你闭嘴。”
“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都下山了。”
江瑶加快脚步，把林薇甩在身后。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
“那以后不会的都可以问我。不收钱。”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七八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陆肆衍这个人，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只会打架的校霸，不是只会逃课的混混。
他会唱摇滚，会写好看的钢笔字，会说流利的英语，会在纸条上提醒她哪道题容易错。
他还会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没人问过”，让人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江瑶把课本抱紧了一点。
明天还有英语课。
她忽然有点期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骂自己有病。
因为好像，真的有点病得不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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