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谊之后的那个晚上,江瑶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失眠,是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循环播放一段旋律。
那段钢琴配摇滚的旋律。
还有那句——“那下次,我们再来一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病。
她一定是有病。
第二天早上,江瑶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林薇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一看见她就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江瑶面不改色地撒谎,把书包放在桌上。
“那你怎么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两拳?”
江瑶没理她,拉开椅子坐下。她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陆肆衍的座位是空的。
她的目光在那张空桌子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收回来。
不关她的事。
早读铃响的时候,陆肆衍才踩着点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头发还是乱的,嘴里叼着棒棒糖,整个人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目光在进教室的第一时间就扫向了江瑶的位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江瑶率先移开,低头翻开英语课本。
陆肆衍嘴角弯了一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早读进行到一半,老白来了。
他不是来查早读的,是来宣布一个消息的。
“陆肆衍。”老白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你搬到江瑶后面坐。”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什么?!”
“老白你也太懂了吧!”
“昨晚刚合奏完今天就安排同桌,这是官方CP啊!”
陆肆衍叼着棒棒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蓝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拎起书包,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到江瑶后排的空位。
那张桌子本来坐着一个男生,已经被提前调走了。
陆肆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拉开,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儿。
“安静!”老白拍了拍讲台,“昨晚的联谊我看了,陆肆衍和江瑶配合得不错。马上就是元旦晚会,让他们坐近一点方便排练。你们少在那儿瞎起哄。”
“方便排练”这四个字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信。
林薇转过头来,用口型对江瑶说:老白是咱们这边的。
江瑶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但手心里的笔被她攥得咯吱响。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陆肆衍压低的声音:“早啊,搭档。”
江瑶没回头。
“昨晚没睡好?”他又说了一句。
江瑶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她的黑眼圈有那么明显吗?
“睡得很好。”她的声音很冷,但冷得不太自然。
“哦。”陆肆衍拖长了调子,“那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了,算不算扯平?”
江瑶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转过身,瞪着他:“陆肆衍,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陆肆衍靠在椅背上,棒棒糖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笑得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梦见你弹钢琴,弹得跟昨晚一样好。这有什么不正常的?”
周围几个听到的同学已经开始捂嘴笑了。
江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说一句话。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的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后脑勺上,温度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
第一节课是老白的数学。
江瑶听课的时候很专注,笔尖跟着老白的话在笔记本上移动。但今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后背少了什么东西。
不对。
是多了什么东西。
身后太安静了。
陆肆衍不翻书,不转笔,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江瑶忍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她趁着老白在黑板上写题的时候,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
陆肆衍正趴在桌上睡觉。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截后脑勺。头发翘起一撮,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在睡觉。
联谊的时候那个在台上唱摇滚唱得全场尖叫的人,现在在她后面睡得像个小孩。
江瑶愣了一下,转回去。
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在看她的后脑勺。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是咬碎棒糖的声音。
醒了。
然后她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她没动。
又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压低声音:“干嘛?”
陆肆衍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对着她,刚才就是用这个戳的。他看起来刚睡醒,眼睛半睁半闭,声音沙哑:“借支红笔。”
江瑶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递过去。
陆肆衍接过笔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江瑶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陆肆衍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怕痒?”
“不怕。”江瑶转回去,把被碰过的那只手藏在桌子下面,指尖在发烫。
……
下课后,林薇第一时间凑过来。
“你们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借笔。”江瑶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语气平静。
“借个笔你脸红什么?”
“热的。”
“教室开着空调。”
江瑶把书合上,看着林薇:“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薇笑嘻嘻地凑近,压低声音:“我想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们两个自从昨晚合奏之后,气氛就不一样了?”
江瑶没说话。
林薇继续说:“以前你们是纯吵架,见面就掐。但是今天,你看他睡觉的时候那个眼神——”
“我没看他睡觉。”
“你看了,我亲眼看见的。”林薇竖起一根手指,“你的眼神不是以前那种‘这人怎么在这儿’的眼神,是‘这人怎么在这儿睡觉’的眼神。前者是嫌弃,后者是……关心。”
江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词。
“我没有关心他。”
“行,你没有。”林薇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耳朵为什么是红的?”
江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她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拿起课本,挡住了林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
中午,食堂。
江瑶端着餐盘找位置,发现平时坐的那张桌子已经被人占了。她环顾四周,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
坐下之后才发现,对面坐着的人是姜莱。
姜莱是二班的,昨晚联谊的时候坐在陆肆衍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关系不错。
“江瑶?”姜莱看见她,眼睛一亮,“好巧!一起吃不?”
江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姜莱是个自来熟,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从食堂的菜色聊到昨晚的联谊,话题转得飞快。
“昨晚衍哥唱得真好,我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唱歌。”姜莱舀了一勺汤,含混不清地说,“不过他平时在班里挺闷的,不怎么跟人说话,我以为他就是个面瘫。结果昨晚一上台,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瑶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姜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上台吗?”
“不知道。”
“因为你啊。”姜莱说得理所当然,“陈宇唱破音的时候,他那个表情,啧,比陈宇还难看。然后就站起来了,谁拉都拉不住。”
江瑶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不是说‘不想让陈宇丢人’吗?”
姜莱笑出了声:“他说的你也信?衍哥那个人,嘴硬得要死。他心里想什么,从来不会说出来。”
江瑶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姜莱又说:“不过他今天好像挺高兴的,平时午休他都趴桌上睡觉,今天一直在翻数学课本,也不知道在翻什么。”
江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翻数学课本。
昨天他借了数学笔记,今天又在翻课本。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吃完饭,江瑶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看见陆肆衍靠在外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跟几个男生说话。
他看见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了一秒。
江瑶移开视线,端着餐盘走了。
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下午见,搭档。”
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江瑶没停步,也没回头,但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
她赶紧压下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老白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江瑶在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卡住了。
她把题目看了三遍,还是没思路。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指了指她卷子上的一条辅助线:“从这儿连。”
江瑶扭头,陆肆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桌上,一只手指着她的卷子,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你怎么知道我要连这条?”江瑶问。
“因为这道题我做过。”陆肆衍打了个哈欠,“辅助线画对了就很简单,画错了就做不出来。”
江瑶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想了想,试着连了一条线。
果然,接下来的步骤一下子清晰了。
她飞快地写下解题过程,算出答案,跟参考答案对了一下——完全正确。
她转过头,看着陆肆衍。
陆肆衍已经又趴下去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耳朵。
“谢谢。”江瑶说。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但陆肆衍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江瑶转回去,继续做下一道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身后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天,到这个点儿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
但阳光还是很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挨得很近。
江瑶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心跳快了半拍。
她想把椅子往前挪一点。
但她没有。
……
放学后,江瑶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上课传的那种皱巴巴的纸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便签纸,放在她的笔袋旁边。
她打开,上面写着:
“明天数学小测,第三章三角函数。你要是想考满分,就把第27题和第38题再看一遍。那两道题容易挖坑。”
——陆肆衍
江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
他的字迹还是那么好看,笔画凌厉但不潦草。跟她印象里那种校霸该写的狗爬字完全不一样。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林薇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就问:“你又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又咧了。”
江瑶摸了摸自己的脸,把嘴角压下去。
“你看错了。”
走廊尽头,陆肆衍背着书包往外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抬起手,朝身后晃了晃。
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江瑶看着那个背影,把课本抱紧了一点。
课本里夹着那张纸条。
她忽然想起姜莱中午说的话——“他心里想什么,从来不会说出来。”
那纸条上的字呢?
算说出来了吗?
江瑶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一定会把第27题和第38题再看一遍。
不是因为想考满分。
是因为那是他让她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瑶在心里骂了自己第三遍有病。
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赶走。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像是替夏天做了最后的总结。
而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