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以前在隔壁班的时候,有个外号叫“江哥”。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有人看见他打架。
那天放学,校门口围了一圈人,江枫站在中间,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指节上沾着点灰,对面一个男生捂着脸蹲在地上。没人知道前因后果,只看见江枫站在那儿,表情冷冷的,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隔壁班的人都不太敢靠近他。
“听说他一拳把人打哭了。”
“真的假的?看着挺安静的啊。”
“安静的人才狠,你别惹他。”
传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他混过社会,有人说他家里有人是道上混的,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他胳膊上有纹身——其实那只是一块小时候摔伤留下的疤。
江枫不在乎。或者说,他懒得解释。
被孤立久了,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课间坐在座位上发呆,有人路过他身边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他早就学会了不期待什么,也不靠近谁。
直到转来萧森这个班。
开学第一天,萧森坐在他旁边,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萧森。”
江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书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萧森好像没察觉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翻课本,翻着翻着忽然说:“你笔掉了。”
江枫低头,笔确实滚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萧森已经先一步捡起来,递到他面前,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
“谢了。”江枫低声说。
“不客气。”萧森笑了一下,“以后多关照啊,好学生。”
江枫没接话,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等着萧森像其他人一样,慢慢发现他的“可怕”,然后疏远他。但萧森没有。
萧森会找他借橡皮,会问他数学题怎么做,会在体育课拉他去篮球场,会在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偷偷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推过来。萧森好像完全没听过那些传言,或者听过,但根本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隔壁班的人来班里找人,看见江枫,脸色一变,拉着同伴小声说:“那个就是江枫,你别跟他说话。”
声音不大,但萧森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江枫,没说什么。
放学路上,萧森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跟人打过架?”
江枫脚步一顿。
该来的还是来了。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等着萧森问“为什么”,或者露出那种警惕的表情。
但萧森只是“哦”了一声,又问:“为什么打?”
江枫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欺负我朋友。”
“就这一个原因?”
“就这一个原因。”
萧森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答案,然后说:“那挺正常的。”
江枫愣住:“什么?”
“朋友被欺负了,当然要帮忙啊。”萧森说得理所当然,“换我我也打。”
江枫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过——”萧森话锋一转,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下次别一个人上了,叫上我。两个人打,胜算大一点。”
江枫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你不怕我吗?”他问。
“怕你什么?”萧森歪头,“怕你打架厉害?那正好,以后有人欺负我,你罩着我。”
“……我没那么厉害。”
“在我心里挺厉害的。”萧森笑着说,“而且你长得也不可怕啊,就是不爱说话而已。”
江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可怕”只是因为不爱说话。原来那些传言、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在萧森这里,轻飘飘一句话就化解了。
第二天,班里有人来借作业,走到江枫座位旁边,犹豫了一下。萧森直接把作业本抽出来递过去:“江枫的,拿去吧。”
那人愣了愣,接过作业本,对江枫说了声“谢谢”。
江枫点了点头,说了句:“不客气。”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那人走后,萧森冲他竖起大拇指:“你看,没人怕你。”
江枫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还是有人提起那段“江哥”的传说,但语气不一样了。
“听说江枫以前打架是为了帮朋友?”
“真的假的?那还挺讲义气的啊。”
“怪不得萧森老跟他黏在一起,原来人这么好。”
传言还是传言,但这一次,传的方向不一样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让江枫在班里“活”过来的,是那次黑板报。
那天下午,宣传委员林晓在讲台上喊人帮忙,没人举手。江枫低头假装整理书包,听见萧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枫画画挺好的,让他来吧。”
江枫猛地抬头,瞪他。
萧森冲他眨眨眼,又对林晓说:“真的,他以前画过漫画。”
“我没……”江枫想否认,萧森已经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了。
“走,我陪你。”
江枫站在梯子前,拿着粉笔,手有点抖。他确实会画,但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画过。旁边有几个女生凑过来看,窃窃私语,江枫耳朵一热,手更僵了。他下意识地想起以前那些躲闪的眼神,想起“江哥”这个外号,想起那些人看他的目光——警惕的、好奇的、带着距离的。
萧森像是看出来了,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一支黄色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喇叭喊加油。
“这是我。”他说。
周围笑成一片。
江枫也忍不住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他低头继续画,这次手稳了很多。
画到一半,林晓忽然说:“江枫,你画得真好。以前怎么没见你画过?”
江枫顿了顿,轻声说:“以前……没机会。”
林晓没追问,只是笑着说:“那以后多画点给我们看!”
从那天起,林晓好像记住了他。后来班里要出国庆节的手抄报,她直接跑到江枫座位旁边,把一叠彩纸往他桌上一放:“江枫,这次还是你主笔吧?我打下手!”
江枫愣了愣,想说“我不太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画什么主题?”
林晓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没拒绝!主题是“山河同庆,少年向光”,你随便发挥!”
那天放学后,江枫留在教室里画手抄报,林晓没走,在旁边帮他剪贴纸、调颜色。她话很多,从最近的电视剧聊到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江枫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是吗”,但林晓一点也不介意,反而越聊越起劲。
画到一半,林晓忽然说:“江枫,你其实挺有意思的。”
江枫手一抖,彩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啊,对不起对不起!”林晓赶紧凑过来看,“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江枫看着那道歪线,忽然拿起笔,把它改成了一根飘起来的彩带,“只是……没人这么说过我。”
林晓眨眨眼,笑了:“那是他们没眼光。”
后来手抄报得了年级第一,贴在走廊的展示栏里。路过的同学会停下来看,有人指着角落那个举着烟花的小人说“这个好可爱”,有人问“谁画的”,林晓就特别大声地说:“江枫!我们班江枫画的!”
江枫站在旁边,耳尖有点热,但没有躲。
再后来是陈宇。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个子高,嗓门大,以前和江枫几乎没说过话。有一次体育课打篮球,萧森临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陈宇缺个人,四处张望,看见江枫站在场边,直接喊:“江枫!过来凑个手!”
江枫下意识想摆手,陈宇已经跑过来把他拉进去了:“没事没事,随便玩,投不进算我的!”
那场比赛江枫投进了一个球——不是三分,就是个普通的中投,球进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陈宇冲过来拍他的背,力气大得他差点往前栽:“好球啊江枫!可以啊你!”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有人喊“江枫深藏不露”,有人说“下次固定位置给你留着”。江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在球场上笑出来。
下课回教室的路上,陈宇勾着他的肩膀,自来熟地说:“江枫,你以后体育课别老坐着了,过来打球呗。萧森不在我们也缺人。”
江枫点了点头:“……好。”
还有周然。她是学习委员,戴眼镜,安安静静的,和江枫有点像。有一次晚自习,江枫在做数学题,卡在一道函数题上想了很久。周然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这题我也不会,要不我们一起问问萧森?”
江枫说:“他刚出去了。”
周然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那咱俩先琢磨琢磨。”
两个人头挨着头算了半节课,最后还是没算出来,但周然一点都不沮丧,反而说:“虽然没做出来,但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思路。江枫,你刚才那个想法挺好的,要不明天问老师?”
江枫有点意外:“你觉得……我的想法好?”
“当然啊。”周然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说的辅助线方向,我没想到。”
那天晚自习之后,周然偶尔会来找江枫讨论题目。她话不多,但很认真,江枫在她面前不用刻意找话题,安安静静地做题就好,偶尔交流几句,反而很舒服。
有一次江枫感冒请假,第二天到教室,发现抽屉里多了几样东西:林晓塞的一包草莓糖,陈宇放的一瓶运动饮料,周然夹在作业本里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昨天的笔记我帮你抄了,在最后一页”。
没有署名,但江枫知道是谁。
他把那包草莓糖拆开,含了一颗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想起萧森曾经说过的话——“你本来就很好,不用藏着。”
原来是真的。
课间的时候,林晓跑过来问他:“江枫,下个月班级合唱比赛,你帮我们画背景板好不好?”
陈宇在旁边插嘴:“画完请你喝奶茶!”
周然从作业堆里抬起头,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帮你一起画。”
江枫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林晓欢呼一声,陈宇拍了下桌子,周然也弯了弯嘴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融融的。
江枫忽然觉得,这个教室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安静了。
不,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只是他终于听见了那些声音——那些曾经被他挡在门外的、热闹的、温暖的声音,现在正一点一点地,走进他的生活里。
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有一个人,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替他推开了那扇门。
放学路上,江枫和萧森并肩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萧森。”江枫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萧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我什么?”
江枫想了想,说:“谢谢你……没怕我。”
萧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说:“江枫,我从来没怕过你。以后也不会。”
风吹过街道,树叶沙沙作响。江枫抬头看了看天,晚霞很美,像他画在黑板报上的那抹橘红色。
他想,也许“可怕”从来都不是他的标签,只是没人愿意走近去看而已。
幸好,有一个人愿意。
而且,不止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