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教室里的嘈杂声还没完全散下去,后门就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抱着一摞资料,他走上讲台,把资料往桌上一放,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陈砚秋
字迹清瘦有力,最后一笔收得很利落。
"同学们好,"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叫陈砚秋,从今天起,担任高二(3)班的班主任,也负责你们的语文课。"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陈砚秋等议论声落下去,才继续说:"我知道刚分班,可能有些人心里不太适应,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粉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先说几个规矩。"
"第一,迟到可以,但得提前跟我说原因。我不会因为一次迟到就罚你站走廊,但如果你连续三次迟到还不解释,那我们就得单独聊聊了。"
"第二,作业可以不会做,但不能不交。空着交上来,我至少知道你不会什么;不交,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他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喜欢搞'全班连坐'那一套。谁犯的事谁负责,别扯上别人。"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气氛明显松了一些。
陈砚秋也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我不是那种特别凶的老师,但也别觉得我好说话就蹬鼻子上脸。咱们相处久了你们就知道了——我这人,讲道理。"
他拿起桌上那摞资料,翻了翻:"今晚不讲课,把这张表填一下,明天早上交。上面有个'想对班主任说的话',可以写真话,匿名也行,我保证不看笔迹。"
他把表格从第一排往后传,走到窗边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江枫和萧森的方向,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最后说一句,"他回到讲台中央,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高二是个坎儿,往上走还是往下滑,这一年很关键。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成绩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你们每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比考多少分更重要。"
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下课,填完表可以自习,有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门永远开着,除非我在里面睡觉。"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陈砚秋点点头,拿起自己的保温杯,走到后排靠窗的空位坐了下来,翻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
表格传到江枫手里的时候,他已经把姓名、学号那些基本信息填完了。
笔尖停在「想对班主任说的话」那一栏,空了大半行,白纸黑字地晾在那里,像一道没想好怎么答的题。
写什么?
「老师好,我叫江枫,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太敷衍了。
「希望老师别管我太多」?倒像是提前给自己划了界线。
「我家里的情况有点复杂,如果以后我请假或者状态不好,不是故意捣乱」?——这话还没写完,他自己先觉得矫情。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森。
萧森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写了什么废话,写完还故意把表格往江枫这边挪了挪,想让他看。江枫伸手把表格推回去,面无表情:「不看。」
萧森也不恼,笑嘻嘻地收回去了。
江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张表。
想起高一刚入学的时候,高丽萍也是拿着这份表格,让大家都写一写,那时候大家都很单纯有什么就写什么,可是高丽萍却把大家单纯的话说转化为利刃贯穿整个高一学习生涯。
所以他后来学会了,什么都不写最好。不暴露,不解释,不给人伤害自已的机会。
可是陈砚秋刚才说——「可以写真话」。
还说「保证不看笔迹」。
江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雪姨做的红烧排骨,想起林明贤在病房里憋笑的样子,想起萧森递过来的那颗柠檬糖,想起雨夜里那把伞。
好像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说了。
他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写了很短的一行字:
「我不太习惯跟人打交道,但如果需要帮忙,我会说。」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算坦白?算示弱?还是算……给一个陌生人留了一扇没锁死的门?
他没想明白。
但他没有划掉。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桌角,等收表的同学过来时,顺手递了出去。
萧森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骗人,我看见你写了好一会儿。」
「关你什么事。」
萧森嘿嘿一笑,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的表格交上去的时候,故意在江枫面前晃了一下。江枫瞥了一眼,看见他那栏写得满满当当,最后一行好像是「老师,江枫上课总睡觉,麻烦您多管管他」。
江枫:"……"
他伸手去抢,萧森已经笑着躲开了。
前排有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示意安静。两人赶紧坐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江枫看着讲台上那摞越来越高的表格,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也够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教室里的灯亮堂堂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清晰。
江枫忽然觉得,这个新班主任,好像……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