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编蚂蚱在漆盒里蜷了三天后,楼垚跪在了楼家祠堂。
烛火将牌位影子拉得老长,他盯着"楼济"二字轻声道:"阿父,若我连市井谜题都解不开,将来如何护得住昭君?"
楼大夫人摔茶盏的声音从正厅传来:"读书?二房这是要学大房养清贵郎君?"
阿兄楼犇突然掀帘而入,腰间陌刀"当啷"砸在案几上:"阿垚的束脩,我押镖来出。"
何昭君啃着指甲在院里转圈时,楼垚正把修补好的玉簪埋进何家墙根——蚂蚱翅膀的裂口用他发带丝线缠着,硌得胸口生疼。
她本以为他是来找她出去玩的,开开心心的出门见他,谁料楼垚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昭君,我要走了,去白鹿山书院学习。”
"你要走?"她攥紧马鞭穗子,"因为我骂你见识浅薄?"
楼垚摇头,袖口露出半截结痂的刀伤:"昭君想要的郎婿,不该连《诗经》都背不全。"
何昭君突然抬脚踹翻石凳。
"谁要你当酸儒!"她眼眶通红却昂着头,"滚吧!回来若还是以前那个见识浅薄、满身穷酸味的楼垚,本姑娘抽死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那天发了火,还凶了楼垚,说了狠话,许是……并不想他离开。
许是楼垚对她太好了,如今他走了,她觉得事事都不顺心,就连个下人都敢违抗她的命令,还不如楼垚,楼垚就会事事听她的。
这边,楼垚到了白鹿山学院,第一个见到的便是那满京城的小女娘都心心恋恋的善见公子。
楼垚礼貌鞠躬作揖,“在下楼垚,久仰袁公子。”
那袁公子扇动扇子拍打在自己身上,“楼家二房的人?”
“正是在下,日后与袁公子一同学习,倘若犯了什么错还望袁公子多多包涵。”楼垚说着不怎么从心的话,但这是大伯父交代的,一定要说的。
他袁善见,最不喜欢别人说这些客套话了,没继续搭理楼垚了,转过身就走。
楼垚小跑着追上去:“善见兄等等!听说东街有家羊肉汤饼……”
袁善见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聒噪。”
“诶诶,善见兄这是去哪?我刚来这还不太熟悉,要不善见兄带我四处转转,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大伯父交代的话也说完了,然后他就遵从自己的内心,不叫袁公子了,改叫他善见兄。
袁善见觉着这些话听起来倒是顺耳,不过他倒也是古板得很,与那夫子一样,“学院不是玩的地方,是用来学习知识的。”
楼垚连连点头,是是是,善见兄教训得是。
白鹿山书院晨钟撞碎薄雾时,楼垚正蹲在灶房添柴。
"火候过了。"袁善见倚着门啃胡饼,"昨日讲'治大国如烹小鲜',你倒是实践得快。"
楼垚抹了把烟灰:"善见兄尝尝?"
"免了。"袁善见扇子一展,"昨日范兄吃你烤的鱼,腹泻到半夜。"
墙角传来闷笑。楼垚转头,见范喆抱着书卷缩成团——他总像只惊弓的雀,连影子都紧贴墙根。
"范兄好些了?"楼垚递过粥碗,"今日我淘了三遍米……"
"不、不必!"范喆慌得书卷散落,露出里头撕碎的《策论》——页角批注与夫子字迹一模一样。
袁善见突然用扇柄挑起范喆下巴:"祭酒昨日又骂你蠢钝?"
楼垚手一抖,滚粥泼在范喆衣摆。这场景太熟悉——楼大夫人扯他发簪时,阿母也是这样缩在门外。
那夜楼垚把獾油塞给范喆时,发现他腕上旧伤叠新伤。
"夫子嫌我背不出《楚辞》。"范喆笑得比哭难看,"她说若我有袁兄半分伶俐……"
山风掠过竹林,像极了昭君策马时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