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杜公馆的花园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一片精心规划、微缩的江南园林。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即便是冬日，也有耐寒的松柏与精心培育的温室花卉点缀出盎然绿意。杜月笙穿着一身朴素的棉布衫，戴着手套，正拿着小花锄，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名贵的腊梅松土，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叱咤风云的青帮大亨，倒更像一位沉醉于田园之乐的隐士。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声音带着点故意拿捏的埋怨：“哎呦，回来啦？女大不中留啊，有事了才想起来我这个爸啊。”

杜清月松开挽着乔楚生的手，几步走过去，蹲到他身边，声音软糯地拖长了调子：“爸～”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杜月笙的袖子，“我们这不是一有事就赶紧回来找您拿主意了嘛。”

乔楚生也走上前，语气恭敬里带着晚辈的诚恳：“是我的错，爸，最近案子多，以后一定多带清月回来看您。”

杜月笙这才放下小花锄，摘掉手套，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他目光扫过女儿女婿，最终落在乔楚生脸上，神情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沉稳：“可罗森的事，外面吵翻天了。你们怎么看？”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他们走向旁边的暖亭，亭子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杜清月率先开口，语气冷静分析：“这个人，根据我们目前查到的，贪财、好赌、养着情妇，在工部局人缘似乎也一般。但因为这些起的冲突，仇杀的可能性有，但感觉……不够分量。他的死法太刻意了，像是要被做成一个‘作品’，或者说，一个‘信号’。”

乔楚生补充道：“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凶手心思缜密，不像是一时冲动。”

杜月笙端起小巧的白瓷茶杯，吹了吹热气，缓缓啜饮一口。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可罗森这个人，在法租界工部局里，位置不低，手里是有些实权的。”他声音低沉下去，“他经手的事情，很多都牵扯到洋人、政府、还有……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之间，最微妙、最见不得光的那部分利益往来。”

他抬起眼，目光在乔楚生和杜清月脸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现在这世道，北伐军势头正旺，洋人们心里都在打鼓，租界也不是铁板一块了。各种势力都在盯着上海这块肥肉，蠢蠢欲动。”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他的死，真的和这些大局势的变动有关……背后牵扯的可能就是咱们碰不起的庞然大物。”

他看向乔楚生，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楚生，你坐在巡捕房探长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有些案子，水太深，硬要查下去，恐怕不只是惹一身骚，可能会把整个巡捕房，甚至更多人都拖进漩涡里。我劝你们……适可而止，找个能交代过去的说法，结案吧。”

乔楚生沉默着。岳父的话句句在理，是他混迹江湖和警界多年熟悉的生存法则。明哲保身，永远是第一位的。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清月，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爸……”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我不这么认为。”

杜清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打断了短暂的沉寂。

暖亭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杜月笙和乔楚生都看向她。

杜清月坐直了身体，目光清亮，毫无退缩地迎上父亲深沉的目光。

“爸，您说的道理我都懂。乱世之中，求稳是第一。”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但正因为现在是乱世，有人想借着乱局搅混水，把事情栽赃到我们杜家头上，栽赃到上海商会头上，我们才更不能退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着铺着大理石桌面的桌面：“今天他们能用一个死了的法租局官员来泼脏水，我们忍了、认了、糊弄过去了。明天呢？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杜家、觉得上海商会好拿捏，变本加厉？到时候，只怕想息事宁人，都宁不住了。”

她的目光转向乔楚生，眼神里是信任也是并肩作战的决心：“楚生是巡捕房的探长，维护公租界的治安、查明真相是他的职责。如果连发生在自己地界上的命案，因为死者身份敏感就不敢查个水落石出，那巡捕房的威信何在？以后谁还信我们能秉公办事？”

最后，她再次看向父亲，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爸，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悬崖。这个案子，我们必须查清楚。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漂亮，要让背后的人知道，我们杜家，不是他们能随便算计的。”

她说完，亭子里一片安静。只有亭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杜月笙看着女儿，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最终，缓缓地化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和无奈。他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重新端起了那杯茶。

“唉……老了老了，胆子反而小了。”他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冲劲，是好事。”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果决：“既然要查，就放手去查。需要家里做什么，直接跟老管家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们撑撑腰。”

乔楚生看着妻子，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骄傲，更有一种被点燃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杜月笙郑重地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们有分寸。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

杜月笙那看似随口的提醒，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两人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我听说这个可罗森的夫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杜月笙拿起公筷，给女儿夹了一块她最喜欢的清蒸鲥鱼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可是法国那边一个高管的女儿，出身显赫，脾气嘛……听说差得很，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性子。你们查案归查案，跟她打交道，务必小心一点，别授人以柄。”

杜清月神色不变，从容地接过父亲夹来的菜，微微一笑：“放心吧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按规矩办事，她再大的脾气，到了上海滩，总也得讲几分道理。”她语气里的笃定，带着杜家人特有的底气。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杜月笙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招呼道，“走吧，吃饭，厨房准备了好久，都是你们爱吃的。很久没吃到家里的味道了吧？”

餐厅里，巨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然摆满了精致的本帮菜和几样清淡的淮扬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杜夫人早已落座，正含笑看着他们进来。

三人依次入座。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自家人面前宽松了许多，席间多是些家常闲谈。杜月笙看着对面并肩坐着的女儿女婿，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我说，楚生，清月，”他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前两天我去老黄家喝茶，人家那孙子，才三岁多点，已经能认得好几个字了，抱着本《三字经》咿咿呀呀地念，哎呦，那叫一个聪明伶俐……”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杜清月正舀着一勺蟹粉豆腐，闻言手一顿，脸上瞬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拖长了声音娇嗔道：“爸～” 尾音拐着弯，带着十足的羞赧和抗议，巧妙地打断了父亲接下来的催生言论。

乔楚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搞得呛了一下，连忙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他耳根也有些发热，但在岳父岳母目光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放下茶杯，坐得笔直，语气无比认真地吐出三个字：“我努力。”

这话一出，杜清月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脸更红了。

一直含笑看着的杜夫人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眼风嗔怪地扫向丈夫：“你啊，真是贪心不足。又要女儿女婿在外面给你拼命工作，独当一面，转头又催着他们赶紧给你生孙子抱，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总得一样一样来嘛。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杜月笙被夫人这么一说，也绷不住笑了，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好好好，是我心急了，吃饭吃饭。”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乔楚生碗里，“楚生，多吃点，办案辛苦。”

餐厅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温馨起来。窗外是冬日清冷的空气，窗内是灯火可亲、美食满桌的家常温暖。然而，关于那位即将到来的、脾气火爆的法国夫人，以及她身后可能带来的风暴，却像一道无形的阴影，悄然潜伏在这片温馨之下，等待着恰当的时机，显露锋芒。乔楚生和杜清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知道这顿家常饭之后，真正的硬仗，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