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剧内容指路主页《一万次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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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1月的上海,冬日的阳光稀薄而矜贵,透过云层,在黄浦江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点。码头上,汽笛呜咽,人声嘈杂,混合着海水咸腥和货物搬运的汗味。乔楚生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挡着江风。他身侧的杜清月裹在柔软的貂皮领外套里,手揣在暖手筒中,目光追随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远洋客轮,直到它变成水天相接处的一个模糊灰点。
“总算把这俩活宝送走了。”乔楚生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又掺杂着些许好友远行的怅惘。他侧过头,看着妻子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走吧,天气难得这么好,我们散散步回去。”

杜清月刚要点头,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视线就被码头入口处一个疾奔而来的身影攫住。那是阿斗,他那身巡捕房的红色制服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褪色,在冬日阳光下格外显眼。他跑得气喘吁吁,帽檐都有些歪斜。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略显急促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杜清月的副手杜尹程快步下车,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神色凝重,目光迅速锁定了杜清月。
“探长!夫人!有案子!”阿斗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率先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杜尹程几乎同步开口,声音更显沉稳:“小姐,出事了。法租界工部局的可罗森先生死了。”

阿斗连忙补充:“我也是来说这件事的。”
乔楚生的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地将杜清月往自己身侧护了护,语气带着探长特有的警惕和疑惑:“法租界的事,怎么找到我们公租界巡捕房头上?”
杜尹程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四哥,人死在公租界了。地点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杜清月,“仁华医院。”
杜清月闻言,纤细的眉毛微微一挑,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带讥诮的弧度:“仁华?意思是,冲我来咯?”全上海滩谁不知道仁华医院是杜家产业,死的偏偏是法租界的人,还是上海商会的老对头。这盆脏水,泼得可谓又准又刁钻,她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小报记者的兴奋嘴脸。

乔楚生脸色沉了下来,果断道:“先去案发现场。”他拉开车门。
杜清月却站着没动,半开玩笑地睨着他:“那我就不去了吧?按这架势,我应该是嫌疑人那一列的。”
乔楚生无奈地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车里带:“别闹了,夫人。”语气里是十足的信任与不容置疑。
汽车一路驶向仁华医院。果然,离医院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看到黑压压围了一圈人,多是扛着相机、拿着笔记本的记者。医院的保安们组成人墙,奋力阻拦着试图冲进去的人群,场面有些混乱。眼尖的记者发现杜清月的汽车,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七嘴八舌的问题如同子弹般射来:
“杜小姐,可罗森先生死在您的医院,您作何解释?” “是否与最近的商会纠纷有关?” “杜小姐,请问是您……”
乔楚生面色冷峻,用宽阔的肩膀和手臂为杜清月隔开所有挤撞,阿斗和其他巡捕也奋力开路。杜清月面沉如水,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在乔楚生的护卫下,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终于进入了医院大厅。内部的消毒水气味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乔探长还真不怀疑我啊?”杜清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大衣领子,语气恢复了几分戏谑。
乔楚生低头看她,眼神笃定:“我还不了解你吗?”他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你要是杀人,尸体都不可能让我找到。”
案发现场是医院二楼的一间高级会员治疗室。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几乎像一间豪华酒店客房。可罗森就那样直接挺地躺在铺着雪白床单的病床上,双眼紧闭,身上甚至还盖着被子,面容安详,只是缺乏血色,乍一看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或是自然死亡。
医院的负责人——院长先生,显然是从家中仓促赶来,睡衣领子还露在外套外面,头发凌乱,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床上的尸体好看不了多少。他见到杜清月,如同见了救星,又带着巨大的惶恐。
“小姐,是我报的案。”他声音发紧,“现场保持原样,没让任何人进来过,一切听您和乔探长安排。”
乔楚生已进入工作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有目击证人吗?”
“有的,乔探长。”院长连忙道,“是昨晚和今天早上值班的护士长。这层是会员区,查房都是护士长亲自负责。”
乔楚生转身去向守在门外的护士长问话。而杜清月已经走到了床边,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轻薄的白手套戴上,又示意助手递过口罩。她利落地穿戴好,俯身仔细检视尸体。
表面看,死者极其安详。但杜清月的目光停留在那合拢的眼睑上——过于平整了,显得有些不自然。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眼睑边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翻开。果然,眼皮下的双瞳异常放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死后被合上的眼睛……”她低声自语。这种瞳孔放大的程度,要么是死亡时间已长,要么就是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惊恐或刺激。
“把尸体带回巡捕房,让小宇验尸。”杜清月直起身,果断下令。
旁边候着的巡捕房警员却面露难色,踌躇着不敢应声。
杜清月瞥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警员吞吞吐吐:“夫人…可他…他是法租界的人啊…我们擅自验尸,会不会……”惹上外交麻烦?他的担忧写在脸上。
杜清月瞬间明了。是啊,法租界的人,敏感身份。任何不当程序都可能给乔楚生和巡捕房带来不必要的纠纷。
她略一思忖,对杜尹程道:“尹程,去法租界巡捕房,请他们派一位法医过来协助。”
“是,小姐。”杜尹程领命快步离去。
巡捕房验尸房
冰冷的石台上,可罗森的尸体被白布覆盖。乔楚生和杜清月正在交换信息,等待法租界法医的到来。
乔楚生复述着从护士长那里得到的情况:“值班护士说,他是昨天晚上6点左右办理的入住。本来只是普通感冒,但他坚持要住院治疗。医院没办法,只好给他安排了这间病房。晚上8点,护士去给他换药时他还一切正常,精神甚至有些暴躁,无缘无故把换药的护士骂了一顿。大概9点左右,值班护士听到他病房门落锁的声音,以为他要休息,就没再打扰。下一次就是今天早上8点,护士照例查房,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发现人已经没了。”
杜清月抱臂听着,眼神锐利:“法租界那么多好医院,他干嘛大老远跑到公租界来,还偏偏选中我的医院,就为了治个感冒?”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这时,验尸房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女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洋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皮质工具箱。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与这冰冷肃杀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好,请问哪位是乔探长?”她的声音柔和,目光落在乔楚生身上。

乔楚生尚未回答,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抱臂而立的杜清月。只见杜清月正挑眉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你怎么解释”的玩味。
乔楚生轻咳一声,转向门口:“你是?”
那女士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乔探长比传闻中还要帅气。”
这话一出,杜清月眼中的玩味更浓了,几乎要化作实质性的调侃。
乔楚生顿感头皮发麻,赶紧正色道:“你好,我是乔楚生。请问你是?”
“您好,乔探长。我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法医,林殊。”女士递上自己的证件,随后目光转向杜清月,礼貌颔首,“这位想必就是杜小姐?”
乔楚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哦,吓死我了。”
杜清月终于轻笑出声,走上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林法医,辛苦了。那就麻烦你了。”
法租界工部局
凭着上海商会会长的身份和案件主理人的由头,杜清月带着乔楚生畅通无阻地进入了这栋充满殖民色彩的建筑。工部局的负责人乔治先生是个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的中年法国人,接待了他们。
“Miss Du,好久不见,这次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乔治的中文带着浓重口音,表情显得颇为遗憾。
杜清月单刀直入:“乔治先生,我们需要去可罗森先生的办公室看看。”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乔治引着他们来到一间办公室。
可罗森的办公室整洁得近乎刻板。每一份文件、每一支笔都放在精确的位置,角度都似乎经过测量。一扇窗户开着,微风吹动着窗帘。
乔治解释道:“可罗森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他的办公室从来不让别人整理,都是自己亲手收拾。”
杜清月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每一个细节,一边随意地问:“可罗森先生平时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
乔治想了想:“做饭,算不算?我们私下交往不多,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离开工部局的汽车上
乔楚生握着方向盘,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杜清月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沉吟道:“昨天有人进过他的办公室,而且刻意整理过。”
乔楚生疑惑:“那个乔治不是说,他喜欢自己整理吗?”
“所以,凶手也知道这一点。”杜清月转过头,眼神明亮,“他进去之后,怕留下痕迹,所以事后进行了清洁。表面看天衣无缝,但有一个地方漏了——那扇开着的窗户。”
“窗户?”
“窗沿太干净了。”杜清月分析道,“他办公室楼下有一间烟馆正在装修,风一吹,灰尘很大。窗户如果开了一夜,窗沿绝对不可能那么干净。只能是有人最近关窗或者擦拭过。”
可罗森的住所
这是一处法式风格的小复式公寓。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催款单,来自一家赌场。
杜清月凑近一看,笑了:“这好像是……老爷子的产业吧?”她看向乔楚生。
乔楚生瞥了一眼,点头:“嗯,一会去问问情况。”
据调查,可罗森是独居,妻儿都在巴黎。但公寓里却明显有女性生活的痕迹:款式时髦的高跟鞋、昂贵的女士衣裙和化妆品,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杜清月轻哼一声:“男人啊……”
乔楚生立刻表态:“哎,我对你可是从一而终啊。”
杜清月失笑:“没说你。”她用手指拂过一件质地精良的女式大衣,“这些东西价格不菲,这位可罗森先生,倒是很舍得为红颜知己花钱。”
赌场
赌场的负责人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迎他们上了二楼的贵宾室,并拿出了可罗森的欠账记录。
乔楚生翻看着单据:“欠的数目可不小啊。”
杜清月扫了一眼:“手气真差。”
负责人连忙解释:“这位可罗森先生,刚开始来的时候手气还挺旺,后来越赌越输,越输越要赌,窟窿就越捅越大。”
杜清月挑眉:“你们没动手脚?”
“绝对没有!少夫人明鉴!”负责人赌咒发誓,“他就是纯粹的手气背,还特别爱装阔气,每次来都点最贵的酒水茶点。哦,对了,他几乎每次都带着一位女士。”
乔楚生问:“什么样的女人?”
负责人偷瞄了一眼杜清月,赔着笑:“没有少夫人您好看有气质……看上去……不太像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大少爷您知道的,我们这行干久了,看人多少有点眼光。那女人浑身风尘气,眼神飘忽,您懂的……”
杜清月忽然问:“工部局的乔治先生,来过这里吗?”
负责人回想了一下:“来过一次。不过他玩得很小,技术也臭,没玩几天就不见人影了。”
杜清月又随手翻了翻其他的账目记录,没发现更多与可罗森相关的信息。
“走吧。”她对乔楚生说。
“好。”
两人下楼,穿过喧嚣嘈杂、烟雾缭绕的大厅。人声鼎沸,赌徒们都在全神贯注于各自的输赢。杜清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瘦小的男人。那男人在与她视线接触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神色慌张地别开脸,下意识就往人堆里缩。
杜清月立刻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乔楚生,眼神锐利地指向那个方向。乔楚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立刻察觉了那人的异常。
两人不动声色,缓缓穿过人群,向那个方向靠近。
那人用眼角余光瞥见他们过来,再也绷不住,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出口跑去!
“拦住他!”乔楚生一声厉喝。
赌场内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封锁了出口,三两下就将那个企图逃跑的瘦小男人扭住,押到了乔楚生面前。
乔楚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跑什么呀?”
“乔……乔四爷……”男人声音发颤。
乔楚生纠正道:“乔探长。上班时间,称职务,懂不懂规矩?”
“懂…懂…乔探长……我我没跑……我就是尿急,憋不住了……”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杜清月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认识可罗森。”
那男人身体一僵,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乔楚生已经开始了倒计时,声音冰冷:“3……”
旁边的赌场打手非常配合地掂了掂手里的棍子。
“……2……”
“我说!我说!我全说!”巨大的心理压力瞬间击垮了男人,“我我我……我就是偷了他点钱!别的什么都没干!真的!”
乔楚生逼近一步:“说仔细点!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昨天……昨天下午3点多,我在这输光了兜里最后一个子儿,正窝火呢,就在赌场门口瞧见可罗森那老小子了……我知道他有钱,就…就鬼迷心窍地跟上了他。一路跟到他家楼下,看他上了楼。我没敢立刻跟进去,在下面等了一会儿。他没待多久,大概就在客厅里接了个电话,听着挺急的,然后就又急匆匆地出门走了。我…我看他家好像没别人,就…就翻了围栏,撬了窗,进去偷了点首饰和现金……别的真没了!探长大人明鉴啊!”他几乎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