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
“小姐!”春语捧着我的披风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往我肩上搭,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您脸怎么红得像是醉了酒?”
我一把扯过披风裹住发烫的耳尖,朝着偏门跑去。
东宫的红墙在身后渐渐模糊,飞檐斗拱被日光拉成长长的剪影,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槛。廊下悬着的宫灯被我的裙风带得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我却清晰地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胸腔里,震得指尖都在发麻。
不对劲。这不对劲。
当年薅他头发时都没这般慌张——那时候我站在御书房里,被满殿金碧辉煌晃得眼花,还能面不改色地啃完三块桂花糕,顺带讹了他一枚玉佩。如今不过被他困在书案前说了两句话,怎么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壶烧酒,从耳根一直烧到脚底?
我要离开这里。
父亲的那句“需在东宫待够三个时辰方可离开”还萦绕在我耳边,像一道紧箍咒。横竖他老人家这会儿正在兵部跟那群老头子吵架,为了西南粮草的调配争得面红耳赤,哪顾得上查我的岗?
守偏门的小太监见了我,熟练地从袖中摸出块油纸包的桂花酥递过来,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温小姐,太子殿下吩咐了,您要是闷得慌,先吃块酥垫垫——”
“不必。”我亮出腰间的玉佩,故意抬高音调,“太子殿下允我出宫。”
小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枚“景”字玉佩在日光下莹润生辉,可他的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随即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地道:“这……温小姐,太子殿下说过,只要您在东宫,无论什么理由,没他的允许,就是不让出去。况且——”
他偷偷觑了我一眼,声音越来越小,“况且您走的还是最偏的门。”
我将玉佩又往前递了几分,几乎要怼到他鼻尖上:“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难道太子说的话也不管用吗?”
侍卫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看玉佩,又看看我,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的。他不敢惹我,大约心里也在盘算——左右我也是要嫁入东宫的人,真把未来太子妃得罪狠了,兴许她成为太子妃的第一天就要砍了他的头。
侍卫权衡了片刻,忽然“嘿嘿”一笑,侧身让开了道。
“温小姐慢走。”他点头哈腰地替我拉开偏门的门闩,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我提着裙摆跨出门槛,一脚踩在东宫外的石板路上。
头顶的天忽然就开阔了。
没了高墙的遮挡,夏日的风挟着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马粪的腥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松散了些,整个人像从深水里浮上来,重新活了过来。
可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绒毯上,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地跟在我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又像一张悄无声息收拢的网。
我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披风的领口,加快脚步往前走。
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我慢下来,它也慢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去——
“温小姐?”
荣姑姑那张敷着厚粉的脸几乎贴到我鼻尖。
她鬓边金镶玉的蜻蜓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两只翅膀微微颤动,活像御膳房砧板上待宰的活鱼眼睛。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只看见她唇角噙着一丝笑,那笑意却没有半分到达眼底,像画在面具上的。
“温小姐这般金贵的身躯,”她捏着帕子掩住嘴角,袖口露出的银镯子上刻着凤纹,是皇后宫里才有的规制,“不在东宫好好待着,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十年的功夫,总不能白练。父亲说得对,在东宫,该装傻时就装傻。而装傻的第一条,就是无论心里怎么翻江倒海,脸上都要像三月的春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殿内太闷了,”我扯了扯披风的系带,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连尾音都是上扬的,“太子要我出来走动走动。”
荣姑姑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佩上,停了片刻。
她的指尖在自己的银镯上转了三圈,镯子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那目光一寸一寸地从玉佩移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眼睛——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刮着什么。
“太子殿下近日政务繁忙,”她慢慢地说,向前挪了半步,绣鞋尖正好踩住我的影子,“竟还有闲心惦记着温小姐散步?”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皇后的如出一辙——嘴角弯起的弧度、眼尾的纹路、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忽然想起皇后掐进我虎口的那根指甲,想起那股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适。
“姑姑不信?”我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伸手将腰间的玉佩举到她眼前,让那枚“景”字正对着她的眼睛,“那姑姑去问太子殿下便是。只是——”
我拖长了尾音,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殿下方才发了脾气,摔了一案子的宣纸,这会儿怕是还没消气呢。姑姑若是要去,可得当心些。”
荣姑姑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我话里的真假。我任由她打量,甚至故意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像六岁那年薅了宋景行的头发后,躲在父亲身后啃桂花糕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老奴突然想起来,”荣姑姑收回目光,退后两步,向我行了个礼,“皇后娘娘那边还有吩咐呢。温小姐请自便。”
“那姑姑,温婉就先走了。”
我朝她甜甜一笑,转身迈开步子,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荣姑姑远去的脚步声,轻而细碎,像老鼠穿过墙根。
我没有回头。
只是加快了脚步,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转过一道影壁,直到确定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深处,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指尖摸到耳垂,又是滚烫的。
掌心全是汗,黏腻腻地贴在玉佩上,把那枚“景”字都濡湿了。
东华门。
守门的侍卫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胡子上还沾着烧饼渣,见我来慌忙抹嘴,动作之仓促把几粒芝麻甩到了衣襟上。
“温小姐,”他拱手行礼,目光有些躲闪,“温将军说了,您得待够时辰。”
他抬头看了看正艳的天,又看了看我,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才不过半个时辰,您不能出去。”
我掏出荷包,一整袋丢进他怀里。
银钱碰撞的声响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脆,像泉水溅在石头上。侍卫下意识接住,荷包的重量让他掂了掂,眼珠子转了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你今日要是让我出去,这一袋子银钱全是你的。”
侍卫露出谄媚的笑容,脸上的褶子几乎要裂到耳根:“温小姐客气了。”
他动作麻利地替我拉开东华门的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敞开一条缝,午后的热风裹着街市的喧嚣涌进来。
至于将军说的话嘛——自然没有银子重要。
我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墙。
红墙高耸,一眼望不到头。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像一团团烧着的火。我忽然想起方才宋景行立在书房门口的样子——逆光的身影挺拔如松,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像是封存了十年的桂花酿。
他说“今日风大”的时候,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攥了攥掌心的玉佩,转过身,一头扎进长安城的喧嚣里。
身后,东华门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