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外风雨交加,客栈内灯火葳蕤。
金夫人坐在床边,给金子涵捏了捏被角,手在她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嘴里哼着哄孩子的小调,温柔的注视着小手交叠在腰腹上紧皱眉头睡得不甚安稳的便宜女儿,倒真有几分母女的味道了。
嬷嬷恭敬的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地面。
等金子涵眉头舒展睡得略微安稳了一些,金夫人才带着嬷嬷往外间走。
走着还不忘压低声音道。
金夫人嬷嬷手脚轻一些,这孩子觉浅。
嬷嬷放慢脚步跟着金夫人走到外间,待她坐定之后方才低声回禀。
嬷嬷孟诗带着孩子回了楼里,并没有赎身,只是在人前好生哭了一场。
金夫人可真会哭。
对此金夫人并不意外,单看今日孟瑶的表现便知道这母子两个心思都不小,又怎么甘心隐姓埋名。因而只不咸不淡的来了这么一句,就捧着茶碗喝了一口看向嬷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嬷嬷奴婢按照姐儿的吩咐,给思思姑娘赎了身,添了一笔安家银。
嬷嬷不过那个思思姑娘死活不要银子,只一个劲叮嘱奴婢照应咱们姐儿些,还细细交待了一番姐儿的喜好。
金夫人听后点点头,想起白日里孟诗的所作所为,不由有些感慨。
金夫人她倒是同咱们姐儿有几分情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思思姑娘是咱们姐儿的生母呢。
嬷嬷并不敢轻易接话,只是想起白日里所见所闻有些不忿,还是忍不住开口。
嬷嬷太太,那孟诗好生偏心,老奴去给思思姑娘赎身的时候她明明看见了,却连问都没问上一问,一心只抱着那孟瑶,生怕咱们抱走似的。
金夫人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她原以为这次前来要费上些许功夫,没想到如此轻松就斩断了这孩子跟孟诗的母女缘分。
白日里孟诗表面畏畏缩缩,其实处处在给她下绊子。
嘴上说着但凭夫人做主,可若她真的开口带走个姑娘,过两年只要传些风言风语,她还是得接回他们母子,还落不着什么好名声。
而被她抱回来的姐儿,跟她这个强行让人家母女分离的恶人,两年时间是处不出母女情分的。
只她千算万算,没算中自己的女儿。
金子涵异常聪慧通透,又在那种地方长大,算计人心起来保不齐比她亲娘都利落。孟诗那点小伎俩,属实不够看。
她是人,不是个物件。孟诗偏疼孟瑶不代表她也得跟着偏疼一个心思颇多且对自己不友好的兄长。今日她开口的那一刻,便是同孟诗母女情断的那一刻。
金夫人想着想着便开始对着桌子上的烛台发呆,良久才颇为感慨的说了句。
金夫人一个是心尖子,一个是发梢子,怎么会一样呢。
想到白日里金子涵对孟诗跟思思两个人不同的态度,以及刚刚她眼中隐隐的孺慕之情,金夫人又满意的笑了。
金夫人姐儿是个通透的孩子。
嬷嬷赞同的点头,见金夫人起身便上前扶着她往内室走。
金夫人怎么起来了?
金夫人是母亲吵到你了么?
金夫人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床上把自己小包袱里的东西铺了一床的金子涵,连忙过去将她用被子裹好搂在怀里安抚。
金夫人下次醒了记得唤母亲,快盖好被子,莫着凉了。
金夫人是魇着了么?
金夫人是母亲不好,不该出去那么久。
金子涵抓着金夫人的衣袖把自己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
金子涵(孟涵)没有,我只是想姨姨了。
金夫人听后低头扫了一眼床上散落的物品,想起这是当时思思给她的那个小包裹。
几件簇新的当季的衣服,两双柔软漂亮的簇新的绣鞋,一叠适合她这个年纪用的绣工精致的簇新的帕子,一个看上去就分量不轻的足金长命锁,一只水头中上却相当温润的玉镯,一堆十分精巧的鎏金小首饰,还有几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大袋碎银子。
鸨母苛刻,姑娘们平时也攒不下什么,这些应当是思思能够给出的所有了。
她看后十分动容。
金家什么都不缺,却人人都为了自己勾心斗角。思思自己都深陷泥泞,却还是倾其所有给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嫁人后她总觉得金家缺少些什么,如今想来就是那几分人味儿吧。
也好,孟诗没能给这孩子的,她也没少太多。
金子涵(孟涵)这银子是姨姨用来赎身的。
金子涵(孟涵)她说过赎身之后,买个小院子同我一起住,她教我琴棋书画,我给她养老送终。
眼泪不知怎的夺眶而出,一部分留在了金夫人胸前,一部分进了她的嘴。她虽然还不太懂什么是赎身,却也明白了这对于思思很重要,需要攒很多钱。是以她在客栈里还没站热乎,就先想着凑钱给她赎身,安家。而她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把攒了多年的银子一股脑都给了她。
金夫人莫要多想,这银子是她给姐儿的傍身银,是一份心意。
金夫人搂着她细细给她讲其中利害。
金夫人她这是恐有人看轻姐儿。这些东西就是告诉旁人,咱们姐儿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就算回不了金家也并非没有归处。
金夫人明日咱们就要回兰陵,往后见一面怕是难了,你就权当是她给你添妆了。
金夫人嬷嬷已为她赎了身,往后天南海北的,她哪里都去得。这已经是她能拥有的最好的结局了。
金夫人莫再扰她清净,金麟台人多口杂,真有那起子小人说些什么,对你对她都不好。
金子涵从她怀中探出一个头,鼻尖跟眼眶都是红彤彤的,带着几分哽咽说。
金子涵(孟涵)我知道的。
金子涵(孟涵)姨姨给我做新衣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就知道的。
金子涵(孟涵)我已经同姨姨道过别了。
金子涵(孟涵)夫人不要觉得我小,我什么都知道的。
金子涵(孟涵)我知道夫人一开始就是想带我回去,我也知道她……娘一开始就是想让我回去。
金子涵(孟涵)只有姨姨是真心舍不得我的。
金夫人听后严肃纠正道。
金夫人你也说了,我一开始看上的就是你。
金夫人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伤怀。不是孟诗不要你了,是他们配不上姐儿的真心。
她搂着金子涵,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身子,手轻轻拍着她。
金夫人再等上几年,等风头过去。若是到时候思思姑娘过得并不如意,悄悄给她改名换姓在我身边做个贴身女使也未尝不可。
金夫人你是金子涵,我兰陵金氏唯一的嫡女,这天下再没有谁能怠慢你。
金子涵盯着她问道。
金子涵(孟涵)金宗主也不行吗?
金夫人当然,有我在,谁也怠慢不了你。
金子涵(孟涵)那夫人又何必来接我。
金夫人一时语塞,现在小屁孩都这么难对付吗?
金子轩三岁的时候还只知道傻乐呢。这丫头到底是不是金光善的种?
她抹掉脸上的泪,两颊被她擦的通红,平日里磕一下都要在思思怀里撒娇的姑娘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从金夫人怀中出来,站在床上倔强的昂着头看她。
金子涵(孟涵)夫人莫要哄骗我。
金子涵(孟涵)金宗主要夫人接我回去,是因为我是女子,夫人接我回去,是因为我是女子,而我会轻易就被夫人接回去,也是因为我是女子。
金子涵(孟涵)夫人不妨直说,我日后会被金宗主卖给谁呢?温氏?聂氏?
她表达了对自己便宜老爹的不满后单手背后故作深沉道。
金子涵(孟涵)金宗主离了云梦那么久,早就忘了她,她的深情不过就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金子涵(孟涵)夫人以为金宗主是怎么知道自己有一双儿女,儿子病弱不堪大用,女儿天资相当不错的?
金子涵(孟涵)若我和孟瑶换过来……不,不用他跟我换,只要我同他一样是男子,白日里窝在她怀里哭的便是我。
金子涵(孟涵)不过这样就算金宗主施压夫人您也不会来接我们所谓认祖归宗。您只会找人将我们母子三人远远送走,甚至让我们永远开不了口。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自得道。
金子涵(孟涵)看来我天资真的是好的有些过分了,不然夫人也不会亲自前来。
金夫人一直看着她没有插话,在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后又看了她一会才颇为心疼摸摸她的头问。
金夫人这就是你今日行男子之礼的原因吗?
因女子之身被抛弃,所以想做个男子?小小年纪便思量的如此多,真的好吗?
她摇摇头,一本正经道。
金子涵(孟涵)非也,非也。
金子涵(孟涵)我只是不喜欢楼里那些女子们的礼罢了。
金子涵(孟涵)我从不觉得自己比男子矮半头,只要我足够强大,他们也不过是我脚底下的泥。
金夫人听到这里再次深深怀疑,这真的是金光善能生出来的孩子?金光善也配生出这样的孩子?
正常来说,他的孩子不是她儿子这种二傻子,就是孟瑶那种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的小人好吧。
金夫人孩子,你真的不是孟诗抱来的?
虽然知道这句话很不得体,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孟诗看着就不是个有骨气的,怀孕的时候吃啥了生了这么个小人精?
金子涵(孟涵)我到也想。
她垂下眸轻蹙着眉头,与孟诗有了几分相像,却又一点也不一样。
不过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折腾了这么一会子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小心翼翼收拾完自己的包袱,将其抱在怀里,才安心躺下。过了半晌许是实在睡不着,见她没有走才眼巴巴瞅着她问。
金子涵(孟涵)夫人可以再唱一遍那个曲子么?
金夫人好。
金夫人眼眶有些酸涩,被子一裹将她连人带包袱一同卷进怀里,强忍着泪意轻拍着她低声吟唱起了外婆桥。
金夫人摇啊摇,十五摇过春分就是外婆桥;盼啊盼,阿嬷阿嬷地甜甜叫;吵啊吵,米花糖挂嘴角总是吃不饱;美啊美,小脚桥上翘啊翘……
一时间房里只余下轻柔的歌声,等到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金子涵的呼吸已经很轻了,金夫人轻拍的手渐渐慢了下来,嘴里也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哼着调子。
调子哼到第二句的时候,金子涵似梦似醒的哼唧道。
金子涵(孟涵)我也想吃米花糖。
金夫人好,等明天让嬷嬷给你做,只给咱们姐儿做。
金夫人快睡吧,睡醒了就能吃到米花糖。
金夫人停下了拍打的手,将孩子又往怀里抱了抱,金子涵迟疑了一下也抱住了她。
这对半路母女就这么互相抱着,似乎过了很久,久到金夫人坐着都要睡着了,怀里的金子涵突然喊了她一声。
金子涵(孟涵)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