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拾四.二合一

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江川胸口，像一群冰冷的萤火虫。

贺叔的私人手术室散发着新消毒水的气味——这间隐藏在陆宅西翼的地下室，墙上的不锈钢器械柜还留着运输时的塑料膜。

"会有点疼。"贺叔调整无影灯，灯光在江川右腿石膏上投出淡蓝色阴影。

水灌进鼻腔的刺痛感突然复苏。她张了张嘴，麻醉面罩已经扣下来。

"数到七。"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她听见遥远的钢琴声。不是手术室背景音乐，而是换药后澜影给的MP3里那个总在深夜循环的录音——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是旧时光在低语。随后，清澈的钢琴旋律流淌而出——《梦中的婚礼》。

琴音像一泓泉水，瞬间漫过消毒水的气味，漫过她后背灼烧般的疼痛，漫过这个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医疗室。

　　（**录音内容开始**）

　　“妈妈按新配方烤了杏仁饼干~”

　　一个温柔的女声突然切入，带着笑意，轻快得像阳光下的风铃。江川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声音.......

　　“焦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冷淡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却莫名让她心头一颤。琴声没有停，但错了一个音，像是弹奏者被分了心。

　　“哼，妈妈刚才才从小钟家满月宴回来，看到那孩子一边流口水一边傻愣愣地笑，就想起你小时候还经常去别人家找小妹妹玩，还抢着喂她吃小饼干，人家还那么小，小的像只兔子，可是一点都没哭！”

　　江川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小妹妹？

　　“因为那孩子噎得说不出话。”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远处传来，带着无奈的笑意。背景里有瓷器轻碰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泡茶。

　　江川的喉咙突然发紧。

　　录音还在继续，琴声渐渐变得柔和，像是弹奏者终于找回了节奏。女声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提到新买的围裙，提到花园里开败的玫瑰，提到——

　　“等春天到了，我们去南璃湾住几天吧？你小时候在那儿最喜欢......”

　　南璃湾。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突然坠入她记忆的湖面，激起一圈模糊的涟漪。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梦里？还是更久远的、被尘封的.....

　　琴声忽然停了。

　　“面粉比糖多用20克对吧？”

　　“砰————”

　　一阵混乱的声响，像是有人打翻了什么。女声惊叫起来，男声无奈地叹气，而那个冷淡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打断：

　　“吵死了。”

　　录音戛然而止。

　　（**录音内容结束**）

陆母的声音裹着蜂蜜般的光晕，江川在麻醉迷雾中伸出手，仿佛能抓住那些散落的音节。

　那只后来被取名“煤球”的小白猫，在换药后的她视线范围内，正用爪子拨弄着MP3。

　录音的声音开始随潮水扩散，逐渐模糊，又突然清晰。

“你小时候可喜欢喂小妹妹吃饼干了。”

麻醉剂让记忆变得粘稠。

监测仪突然尖锐鸣叫。

"胫骨神经反射过激。"贺叔的镊子夹起一团带血棉球，"澜影，按住她膝盖。”

少年扑上来时，江川闻到他身上沾染的猫薄荷味。煤球昨晚肯定又钻到他被窝里了。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安心，直到电钻声刺入耳膜—-

"喀嚓。"是骨凿敲开畸形愈合处的声响，也是记忆中冰层断裂的声音。

“肌肉粘连严重。”贺叔的护目镜上溅了滴血。

贺叔的骨凿突然卡在胫骨嵴时，溅起的碎骨像细小的珍珠。澜影看见其中一片嵌着黑点——监护仪上血氧数值开始跳水。

"电凝笔。"贺叔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止血钳夹住的血管断端喷出扇形血雾，在无影灯下形成转瞬即逝的虹彩。江川的脚趾突然痉挛，脚跟摩擦床单发出沙沙声，像煤球抓挠MP3外壳的动静。

当钻头旋入骨髓腔时，贺济德突然"啧"了一声。吸引器吸出的不是常规暗红色骨髓，而是掺杂絮状物的黄绿色脓液——

"慢性骨髓炎。"他镊起一片腐烂骨膜对着光，"至少感染两年。"

澜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上个月江川高烧到40度还坚持上网课，当时煤球反常地把她退烧贴扒拉到MP3旁边，现在想来那上面分明有淡黄色渗出液。

贺叔在镇痛泵里加了一支特殊药剂，淡蓝色液体在导管里蜿蜒如南璃湾的海流。

"磺胺过敏史？"他突然问。

江川在麻醉混沌中摇头，这个动作让气管导管蹭破咽喉，血丝顺着嘴角滑落。

澜影用沾着猫毛的袖口去擦，突然发现她耳后有块指甲盖大的淤斑——不是新伤，倒像某种注射痕迹。

当电锯开始修整骨骼断面时，江川的瞳孔骤然扩大。她看见海水漫天涨起，吞没了月亮。

心电监护仪突然显示T波倒置。与此同时，守在手术室外的煤球炸毛哈气，抓破了赶来送血袋的护士的手背——

时钟“滴答----滴答-----”

煤球突然从器械台下钻出，粉色的舌头一遍遍舔着江川裸露的脚踝，那里有一块手术巾未能覆盖的苍白皮肤。

澜影想赶它走，却看见猫咪冰蓝的瞳孔缩成细线——就像上周它疯狂抓挠江川咳血的手帕时一样。

“煤球..…别闹…”

可小白猫的肉垫死死按住了江川的静脉留置针，喉间发出呜咽般的咕噜声，仿佛在阻止某种看不见的黑暗顺着血管爬进她的心脏。

煤球的呜咽与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重叠刹那，澜影突然抓住江川的手腕——少年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和猫咪肉垫同样潮湿的汗。

当缝合线穿过表皮时，她听见澜影在说话。

“煤球把止痛药藏到空调顶上了。”

少年声音发抖，“你再忍忍...”

江川想笑，却流出一滴眼泪。她想起上周发现煤球把MP3藏在猫砂盆下面，当时还以为是小猫淘气。

最后一针缝合结束时，心电监护仪突然捕捉到一段异常波动——与MP3即将没电时的电流杂音频率完全一致。

贺叔皱眉摘下口罩："术后需要......"

他的后半句话被江川坠入黑暗的意识切断。在彻底昏迷前，她听见遥远的、仿佛来自MP3录音深处的呼唤：

“江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