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十年踪迹十年心（十八）

方多病喝多了，最后还是李莲花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间，他则在莲花楼外坐了一整夜，鹿无虞也陪了一整夜

　　他们谁也没想到，单孤刀竟然是方多病的舅舅

　　原本想收留方多病的主意，在知道他是单孤刀的外甥后，改变了，他们要走的路太险，前方等着的是金鸳盟，是十年前未了的血债，是生死难料的局。单孤刀已牵连其中，他们不能再把方多病也拖进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莲花二人就丢下了方多病，架着莲花楼走了，在临走之前，鹿无虞给嘉州城客栈的离儿送了信，让他们去找方多病汇合，并且给了离儿一些银钱，确保不会让方多病饿肚子

　　马车出城不久，李莲花忽然按住了心口。

　　起初只是微麻，随即剧痛如潮水般席卷——碧茶之毒竟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发作。他眼前发黑，手一松，缰绳滑脱。鹿无虞察觉不对，一把扶住他歪倒的身子，触手却是满掌冷汗。

　　“小师兄！”

　　李莲花已说不出话，只勉强抓住她手腕，指节青白。毒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坠寒冰。他意识涣散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还好……方多病不在。

　　鹿无虞握着他冰冷的手，感受着那具单薄身躯无法自抑的颤抖。十年了，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发作，每一次都像钝刀在心上来回割磨。她能做的，唯有将内力源源不断输送过去——可她的内力与扬州慢并非同源，且被扬州慢排斥，为了能让自己的内力被扬州慢接纳，她只能将内力转换，但每三分才能勉强化出一分他能接纳的暖流。

　　这个内力转换的方式，还是十年前无了大师教予她的，为的就是能在小师兄毒发时，能助他抵挡，

　　碧茶之毒，唯有至阳至纯的扬州慢可压制。可即便当年全盛时的李相夷，也耗尽了九成功力才将其勉强封住。而如今，毒发间隔越来越短，压制所需的内力却越来越多。

　　每当此时，鹿无虞便深恨自己——当年为何要执拗地不学扬州慢，偏要另辟蹊径，自创一套独属的内功心法。

　　在得知碧茶之毒唯有扬州慢可解时，她曾想改修扬州慢，可两股内力在她经脉中竟如冰火相斥，强行运转之下，几乎令她筋脉尽毁。若非小师兄及时带她求见无了大师，以佛门秘法护住心脉，她十年前便已经脉尽断而亡。

　　“别……白费力气。”李莲花忽而微弱出声，手指轻按在她腕上，止住她内力输送，“留着……护好自己。”

　　鹿无虞咬紧牙关，恍若未闻，掌心暖流依旧不绝。日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见他额间细密的冷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云隐山的冬夜。小师兄将刚悟出的扬州慢心法摊在石桌上，笑着问她：“学不学？师兄亲自教。”

　　那时她怎么答的？

　　——“我才不要学你的。我要创一套比扬州慢更厉害的。”

　　少年李相夷挑眉大笑，揉乱她的头发：“好啊，那师兄等着。”

　　可后来，她创出的心法再精妙，也化不开他体内的寒毒。

　　马车停在路边树林中，四下寂静，只有风过枝叶的沙沙声，和他逐渐平缓的呼吸。。鹿无虞低下头，碧茶之毒被压制下去，脖颈间因毒发向上蔓延的紫黑色脉络已经消退，鹿无虞终于松了一口气。

　　毒发被压制，剧痛渐歇，李莲花陷入昏睡。看着小师兄那苍白的没有一些血色的脸，鹿无虞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没入他袖口。

　　李莲花醒来时，已经暮色四合，右手边传来的负重感，让他转头望去，是鹿无虞抱着他的胳膊，趴在床边睡着了。

　　可是鹿无虞睡的并不安稳，李莲花仅仅是转头的一个动作，已经惊醒。

　　“你终于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吃的。”

　　其实李莲花并无胃口，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让鹿无虞做些什么，她心底的不安就会一直放大

　　“师傅的菜谱上，有一道栗子焖鸭"

　　“你不要乱改义父菜谱的名字，那明明叫‘晚照归舟’。不过你眼下这身子，哪受得住那般油腻？我记得义父食单里还有一道‘莲台隐雾’，正合你用。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她说着便起身往灶间去。

　　李莲花独自躺着，望着车顶木板微怔，师父分明是个武痴，起名向来直白，哪里能取这么文绉绉的名字，那明明是小师妹缠着师傅改的名字，虽说小师妹是师傅的义女，可师父师娘待她如珠如宝，那份宠溺，他与师兄加起来也抵不上半分。

　　所谓的’莲台隐雾‘，他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一道百合莲子蒸蛋羹。

　　没过多久，一阵食物的香气就在莲花楼内蔓延开来，

　　蛋羹端来时，瓷盅温热。嫩黄的蛋羹表面缀着几片莹白百合与莲子，果然清简。鹿无虞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李莲花就着她的手慢慢吃。蛋羹滑嫩，透着淡淡清甜，入口即化，确实无需费力吞咽。他吃了几口便摇头，鹿无虞也不勉强，自己将余下的吃完。

　　夜色渐浓。她吹熄了灯，只留一小盏壁灯晕着暖黄的光。李莲花合眼躺着，听见她在旁侧矮榻上铺被的细碎声响。晚风从半开的窗隙潜入，带着草木微湿的气息。

　　“睡吧。”她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在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里，渐渐沉入安稳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