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小师叔你在这吗”
次日天未亮透,方多病便寻到了莲花楼。
鹿无虞刚收剑,剑锋还凝着晨露。见他这么早找来,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自她将方多病招入百川院,天机山庄那边便断了给他的银钱供给。何堂主原话她记得清楚:“既要闯江湖,就别惦记尚书府的福荫。天下哪有既要荣华又要自在的好事,并且表示希望她在没有威胁到人身安全的前提下,不要出手相助。”
方多病确是因身无分文、无处落脚才来寻鹿无虞,但更多是存了一份探究——他想弄明白小师叔身边那个李莲花,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看似温吞平和的李莲花,身上藏着的故事,恐怕比他办过的任何案子都要复杂。
先前在客栈,小师叔便与李莲花默契配合,用迷香放倒自己,救走了妙手空空;此番嘉州案,二人更是里应外合,不过几日便勘破了王青山离奇之死的真相。桩桩件件都让方多病看清,李莲花绝非什么寻常江湖游医。
此人看似散漫随性,却总在关键处点出要害。查案时不显山露水,可每句轻描淡写的话,事后细想竟都直指关窍。更令方多病在意的是李莲花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他待人温和,笑意却很少达及眼底;分明智计过人,却偏要装作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
方多病想起那日柴房中,李莲花被奔雷手扼住脖颈时依旧冷静偏头、为碎琼剑让出路径的瞬间。那不是一个普通大夫该有的反应。
“小师叔,”他终于忍不住问,“李莲花……究竟是谁?”
鹿无虞正擦拭剑身,闻言动作未停:“一个大夫。”
“不只是大夫。”方多病摇头,“他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寻常江湖人。”
“聪明不好么?”鹿无虞抬眼
但他的聪明让人看不透。”方多病顿了顿,“小师叔,你与他相识多久了?为何如此信他?”
鹿无虞沉默片刻。
“很久了。”她将剑缓缓归鞘,“久到……足够看清一个人值不值得信。”
方多病还欲再问,却见李莲花从楼内走出,手中抓着一把青菜,袖口沾着些新鲜泥屑,应该是刚刚从地里采摘的,而莲花楼一楼一侧,就有几个种菜的木箱。晨光落在他素色衣袍上,明明再寻常不过的打扮,却因那人眉眼间一份沉静的从容,显得格外不同。
“李神医早。”方多病笑着招呼。
李莲花没料到他真寻到了此处,更没想到这一待便是一整日。少年勤快得过分——鹿无虞炒菜他添柴,李莲花洗衣他打水,眼里话里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鹿无虞自然看出他是怕被赶走。她确有此意,可对着那张殷勤又带点恳切的笑脸,终究没开口,算是默许了。
入夜,三人在楼外空地燃起篝火。方多病不知从哪儿摸出三壶酒,一人分了一壶。酒是寻常村酿,月色却格外清亮。或许是酒意渐浓,或许是这十年里终于遇见一个同样坚信“李相夷未死”的人,方多病忽然有了一股倾诉的冲动。
他讲起幼时体弱,连最轻的剑都握不稳;讲起舅舅单孤刀——那位四顾门副门主,总对他摇头叹气的模样;讲起那个红衣少年如何拿走他手中沉重的铁剑,将一柄木剑塞进他手里,说“那把剑对于你来说,太重了,这把剑适合你”;讲那人对自己说:“不要再把自己的剑弄丢了,一个剑客一定要握紧自己手中的那把剑,才能平天下不平之事。”讲起那人转身离去时衣袂翻飞如烈火的背影,和那句“若你能用这把木剑练成百招基础剑式,来找我,我收你为徒”的约定。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少年微红的眼眶。“他们都笑我傻,说我师傅早就死在东海了。”他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可我知道他没死。那样一个人……怎么会轻易就死了?”
李莲花静静听着,握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月色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浅淡的影。
原来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当年云隐山下的别院里,那个瘦弱到只能坐在轮椅上、却总咬着牙一遍遍挥动着远超他负荷的重剑的瘦弱男孩。
当年他随口许下的承诺,自己早已模糊,对方却记了整整十年。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是师兄的外甥
李莲花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方多病尚带稚气的侧脸,眼底那层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薄雾,在这一刻无声消融,
夜风拂过,吹得火星飞舞。鹿无虞坐在两人之间,看着跳跃的火焰,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手中的酒慢慢饮尽,望向远处沉入夜色的山峦轮廓。
这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