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民初从一张破旧的床上醒过来,脑中风驰电掣地闪过八行人的面。他捂着胀痛的额头猛地坐起,茫然地扭头看向四周。
光线穿过木窗上的破洞透进屋里,细微的飞尘在亮光中飞舞。希水在桌前趴着,一只茶碗倒在她的指尖前,茶水已经干涸,在桌上凝成褐色的茶渍。
“希水?”他扳动受伤的腿,沙哑地叫了一声。
“希水,嘿嘿,希水……”窗外突然冒出几个小脑袋,嘻嘻哈哈地挤成一团。
希水猛地惊醒,瞪着圆眼睛跳起来,冲到床前,喜出望外地叫道:“师哥你醒了!吓死我了,你睡了好久!我去叫人来给你看伤。”
“多久?这是哪里?”华民初腿只是稍动了一下,痛得直冒汗。
希水压根没回答,动作快得像飓风,嗖地一下冲出了屋子。
华民初掀开被子,只见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透着一股草药味儿。他皱着眉,扳着伤腿继续往床下挪。也不知道姐姐情况怎么样,他现在得回钟家。
“华公子别动!你还不能起来。”
一道清瘦的身影从门外急步进来,按住了华民初的肩。华民初抬头看了一眼,隐隐记得这脸在哪里见过?
“您是……台上那位教书先生?”想了半天,他终于记起了这人就是昨日在高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的老师。他也挂了彩,头上缠着绷带,脸青肿着,嘴角也破了。
“先喝点水,再喝点粥垫垫肚子,然后喝药。”教书先生给他倒了碗水,笑呵呵地说道:“你胆子还挺大的,腿伤成这样了,还敢上台救我。多亏我有个同学是医生,不然你这条腿可就真废了。”
“谢了。”华民初接过茶碗,几大口喝得精光。
教书先生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现在满大街都贴着你的通缉令。华公子有勇有识,不简单哪。”
“我……”华民初有些惭愧,他哪担得起如此的称赞。尴尬了半晌,他环顾四周,又看到了门口那些小孩子,于是疑惑地问道:“这是哪里?”
“紫禁城!”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大叫道。
紫禁城?
华民初吓了一大跳,他们现在是在皇宫里?
“呵呵,就是一个称呼,不是真的紫禁城,这里就是个贫民窟。”教书先生摆着手解释。
华民初松了口气,朝门口的小孩挥了挥手。
教书先生沉吟了半晌,小声问:“华公子,我想问问,当时你真的在那辆火车上吗?南方使节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炸弹一事可是真的?”
华民初略加犹豫后,坦诚地说道:“确有此事,当时南方使节刘堂一直就坐在我对面,突然有人出来刺杀,被车内的义士阻拦。刘堂认出刺客是栾督办的人,然后刺客突然掏出炸弹要和整车人同归于尽,这时车厢的窗户都被铁闸封死,幸好跟我一起同车的同学在日本学的工科,将炸弹拆除,不然我早已经粉身碎骨了。”
教书先生轻轻点头,低语道:“但是南方使节还是死了。”
“当时炸弹刚刚拆除,火车进入隧道,车厢里一片漆黑,等列车再驶出,刘堂已经死了,胸口插着我从日本带回来的短刀。”华民初苦笑道。
教书先生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以刀为证,说你刺杀了刘堂。”
华民初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一介书生,刚从日本留洋归来,我为何要杀一个我从未谋面的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只怪我是一介书生,空有报国之心却无能为力。”
“我相信你,一开始听说南方要派和谈使节来,就没有人相信栾督办会真的跟他们和谈,他们根本不在乎国家的统一,为了得到列强支持,甚至不惜出卖国家主权。”教书先生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大家自发组织起来,希望通过游行,能够唤醒政府放下恩怨,齐心拯救国家,也许是我们太天真了,也没有想到需要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
华民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许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可以不畏强权的力量!”
"对了,我已将你在此的讯息妥善传递给碧影门,他们素来行事迅速,相信你那位胞妹很快就会来找你们的,"教书先生言辞间,墨香与期盼交织。
“你认识我妹妹?”华民初不解地问道。
“令妹和我们有着同样的志向,而且她和她的碧影门帮了我们很多。”教书先生说道。
“原来是这样!”华民初明了。
门口传来了希水的笑声,“两个书呆子聊完了没?”
华民初往外看,希水和爵爷一前一后地跑了进来。
爵爷弯腰看了看华民初的腿,笑呵呵地说道:“持卷人,想不想参观下我这紫禁城呀?”
“你能走吗?可千万别逞强。”希水担忧地提醒道。
“没事,我也想看看这个紫禁城。”华民初打起精神,扶着爵爷的手站了起来。
教书先生掺了他一把,笑道:“看看也好,这里比真正的紫禁城要和睦多了。”
华民初的兴趣被教书先生勾得老高,跟着爵爷和希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嗯?这梳子怎么和我姐的一样?”临出门时,他突然看到水盆架上搁着一把断掉的木梳,像极了钟瑶用的那把。
“哎,这可不是我拿钟瑶姐的……”看到断梳,爵爷也怔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辩解道。
或是买到一样的吧?华民初点点头,慢吞吞地往外挪步子。
希水背着双手走到水盆架前,好奇地抓起梳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儿,试着往头发上梳。
梳齿很密,直接卡进了她的辫子里,痛得她倒吸了口冷气。
“喂,希水你去不去?”爵爷不耐烦的催促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希水哦了一声,任断梳留在发间,蹦蹦跳跳地去追赶华民初。
华民初刚挪到台阶下,扭头看方才自己住的屋子,大门上挂着一块用木头拼成了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爵爷府。
“我这王府不比别处差。”爵爷挥着手,傲气十足地说道。
华民初笑着点头,“不差!”
爵爷勾了勾手指,在前面带路,“走嘞,摆驾紫禁城!”希水扶着华民初,一步一挪地跟上爵爷。这地方虽陈旧破败,但是地方挺大。顺着狭窄的过道拐两个弯,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安宁祥和充满着市井气息的大院。
小孩在四处打闹,大人们在准备着新一天的开始。大家打来一盆水,轮流喝一口漱口,然后用牙粉刷牙,再轮流漱一口吐掉。再打起一盆水,每人捧一捧洗脸,然后递给下一个人。昨天被救来的游行学生也在这里,受伤的人有人照顾,其他人帮着居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劈柴生火之类的。
见到这行人过来,大家都围过来,热情地向爵爷打招呼。
“爵爷!”
“爵爷早啊。”
“今儿不出去?刚炕的大饼,来一个?”
“你还挺受欢迎的。”华民初微笑着说道。
“欢迎光临我的地盘儿。”爵爷颇有些得意地挥了挥手,摆了个指点江山的姿势。
华民初楞了一下,“这是你的地盘?”
爵爷严肃地点头:“对!我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