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是汴京名刹,香火鼎盛。福慧在寺后租了一间小院,说是静养,每月给寺里些香火钱。小院清静,正院的热闹传不过来,范良翰的事也没人来烦她。
每日早起,她抄一卷经,喝一壶茶,剩下的时间,便坐着想事。
福慧手里有一笔银子,是她的嫁妆。
嫁妆是郦母自小为她攒的的,不多,却也够她用。从前在范家,她从不动用这些,只当是个念想。如今住在寺里,她便把那笔银子取了出来。
秀儿看着那一小箱银锭,有些担心:“娘子,您要做什么?”
福慧道:“想开间铺子。”
秀儿愣了愣:“娘子要开铺子?”
福慧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她心里有数。从前在范家管了两年中馈,范家绸缎庄的进货出货,往来的商人,哪些人可靠,哪里的丝便宜,哪里的绢好,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秀儿去打听了半个多月,回来说,城东榆林巷口有间铺子要盘出去。那地方离相国寺不远,往来的人多,又不似正街那般喧闹。铺子不大,只一间门面,后头有个小院。
福慧亲自去看了一回。铺子收拾得还算齐整,临街的窗子可以支起来,后头的小院里有一棵石榴树。她站在院里看了许久,点了点头。
“就这间。”
她付了定金,又托人寻了工匠,把铺子里外修整了一番。墙面重新粉过,窗子换了新纱,货架是请木匠现打的,用的是素净的榆木,不上漆,只打磨得光滑。
开张那日,她给铺子起了个名儿。
秀儿问:“娘子,叫什么名好?”
福慧望着窗外的石榴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两句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暗香。”她说。
福慧会调香,这是郦家的旧学。郦母年轻时学过些制香的法子,后来嫁了人,便搁下了。福慧小时候跟着母亲学过几个方子,记得一些。如今闲下来,她便把那几样旧物翻出来,慢慢琢磨。
市面上的香,多是浓烈的、甜腻的,闻久了便觉得闷。福慧不喜欢那些。她调的香,清雅,有层次,像山水画里的留白。
她先合了一炉香,是郦母教的方子,叫春消息。用的是沉水、檀香、甲香,又加了些梅花蕊,合出来,焚上,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像是早春的梅林。秀儿吸了吸鼻子,道:“真好闻。和别处的香不一样。”
那时节已是七月,春消息不合时宜,她便收起来,等着来年春天再用。
她又合了夏时景,用的是薄荷、甘松、荷花蕊,香气幽凉,像是夏夜的荷塘。又合了秋意浓,用的是桂皮、丁香、菊花,香气温厚,像是深秋的庭院。又合了冬藏,用的是沉水、乳香、松柏,香气沉静,像是雪后的山林。
四时之香,各有其韵。她并不全摆出来,只拣应时的放在架上。七月里,摆的是夏时景和秋意浓。八月间,新合了折桂香,用桂花、沉香,香气清甜,正合中秋。九月,合了延寿香,用菊花、松针。腊月里,又合了守岁香,用松柏、橘皮。
那些香,名字雅致,香气也雅致,和市面上卖的全然不同。
铺子要开,得有人照看。
秀儿出去寻人,寻了七八日,回来禀报,说寻着一个后生,姓陈,行三,汴京本地人,二十四五岁年纪,在相国寺市集上摆过摊,卖些针头线脑。人老实,话不多,做事也稳妥。只是他家里有个病弱的老娘,瘫在床上三四年了,他白日摆摊,夜里回去伺候,从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