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家二娘福慧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身上乏,她未当回事。依旧寅时起身,依旧去厨下看灶,依旧往婆婆房中点一盏安神茶。
范母那几日气不顺,见她端茶进去,便道:“你还有心思弄这些?良翰昨夜又没回来,你可知道?”
福慧垂着眼:“儿媳不知。”
“不知?”范母冷笑一声,“你成日里就知道摆弄那些账本子,男人都管不住,外头都传我范家娶了个悍妇,你倒好,还一味的擅宠贪荣,不肯体谅丈夫分毫?”
福慧没有说话。
范母絮叨了半个时辰,无非是那些话。她站着听,腿站得发麻,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待范母说累了,挥挥手让她退下,她便端着凉透的茶盏出来。
白日里要去铺子对账,库房里新进的货要清点,往来的账目要核对。伙计们等着她拿主意,掌柜的等着她点头。她在库房里站了一下午,对完最后一笔账,天已经黑了。
出来时,月亮挂在天边。
回去的路上,脚步有些发飘。她想,大约是累了,回去睡一觉便好。
睡下去,便没再起来。
再醒来时,已在自己床上。
范良翰来了几回,在床前站了站,说外头有事,便去了。
福慧望着帐顶,没有说话。
病中这几日,她断断续续做梦。梦见三年前的花轿,梦见洞房里红烛高烧,梦见自己一针一线绣的嫁衣。后来梦就乱了,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账本上的数目,铺子里的伙计,婆婆的叹息,还有范良翰背过身去的影子。
有一回烧得狠了,她迷迷糊糊喊水,喊了几声,无人应。后来是陪嫁的丫头秀儿跑进来,手忙脚乱倒了茶,喂她喝下,眼眶红红的。
“娘子,您得好起来呀。”
福慧看着她,忽然问:“我好起来做什么?”
秀儿愣了。
福慧没有再问。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病好那日,是个晴天。福慧靠在床头,让秀儿把窗子支起来。日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得满屋都是金色。
秀儿端药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娘子想什么呢?”
福慧接过药碗,慢慢饮尽。
“在想,”她说,“往后这日子,怎么过。”
秀儿不懂这话。福慧也未多言。
次日,她去正院请安。范母正为范良翰夜不归宿的事烦着,见她来了,只摆了摆手:“身子可大好了?”
“劳母亲记挂,已好些了。”
范母点点头,便又说起范良翰的事。说他又去了矾楼,说他又与那些人厮混,说他这般下去如何是好。福慧低着头听,一句也不接。
范母说完了,叹一口气:“你也是,他这般闹,你也不管管。”
福慧抬起头,神色平静。
“母亲,儿媳有一事想求母亲恩典。”
范母看她。
福慧道:“儿媳病中想着,官人这般,许是儿媳没伺候好。儿媳想,给官人纳两个人进来,伺候他起居,替他分忧。也免得他成日往外跑。”
范母愣了愣。
这话从福慧嘴里说出来,她有些不信。这个儿媳,从前可是连范良翰多看旁人一眼都要使小性儿的。
福慧又道:“儿媳身子还没大好,想去相国寺住些日子,抄抄经,静静心,也替官人和范家祈福。”
范母沉吟片刻,点了头。
“也罢,你且去住几个月,养好了再回来。”
福慧谢过,便退下了。
人是福慧亲自挑的。两个,一个姓柳,一个姓周。都是清白人家出身,相貌又出挑,既年轻各亦有几分手段。
进门那日,福慧亲自领着她们去给范母磕头,又亲自送去范良翰房里。范良翰还有些怔住了,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福慧笑了笑,说:“我这一病,身子还没大好,伺候不了官人周全。有两位妹妹在跟前伺候,我也放心些。”
范良翰看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等一切安置妥当,福慧便收拾东西,去了相国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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